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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东南欧地区 2018-01-15
行走欧洲杂记 - 波罗的海三国
非诚勿扰的结伴广告 继续发布结伴信息,微信:rufus_wong。欧洲之行后有两个计划:非洲、南美。 非洲:打算去大草原看动物,目前初步臆想的路线是从北非,经过几片著名草原,到达南非与中国通航的城市,结束行程飞回国内。 南美:从美国一路向南,经墨西哥、古巴,一路到巴塔哥尼亚。 行程还没有详细计划,欢迎有兴趣或者有相关经验的同伴一起探讨、制订行程,共同出行。 本人会外语、能负重、自我感觉还算靠谱,是个合格的小伙伴,嗯…… 要离开北欧了,我在这里曾经呆了两个月的时间,这还只是按日历计算的结果。在实际的感受中,时间更加漫长。对于健忘的人来说,这时间足够让我忘记之前的全部旅程,习惯眼前脚下的地方。在北欧,我碰巧有了几个同伴,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我们马不停蹄,从雪山俯冲进峡谷,在怪石中寻找精灵的足迹,然后啸叫着举杯,把劣质威士忌倒进喉咙,配着红宝石色的驯鹿肉。分道扬镳的时候,我惭愧地意识到我并不了解他们,也从未提起兴趣这样做,结伴旅行的快乐来自于同谋的自私。旅程的终点意味着同谋的终结,反之亦然。知道这一点时,我们握手告别,互道珍重。现在我又要开始一个人的旅途,这重获的自由,让我产生了丢了东西的茫然无措感,我用疲于奔命的赶路来掩饰我的慌乱。 维尔纽斯 -- 无限量供应自由的城市 这里的夜班汽车能让人急速衰老,身心都萌生恐惧。欧洲人的骨架要远远大于东方人,但本应在座位中伸直大腿的我在欧洲汽车座位中不得不蜷起腿来,五脏六腑移了位,这点让人很是生疑。夜班大巴是我这种穷游客的福音,它中途不作过多停留,价格公道,它会将旅程中的交通环节隐藏在睡眠底下,免得这些徒劳无益的奔波消解掉旅途的庄重和使命感。每次登上隔夜大巴的梯子时,我都庆幸自己依然处在那种可以用身体来换时间与金钱的年龄。 那天,我攥着那张字迹潦草的车票,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开车前赶到车站。那天傍晚的风很凉,车站漆黑一片,硕大的广场只有那车闪着微光。我继续狂奔,在一个拐角,险些被一团柔软的破布绊倒。我边跑边回头,发现这堆破布散发着发酵的味道,上下起伏不止,即便这超出我的经验,我还是判断出他是一个醉汉。 他不是一堆破布,只是身上土黄色的夹克衫,已经分辨最初的颜色。不是过于体面,但也不算寒酸,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食指短粗,眼眶通红。又一个喝劣质酒不省人事的东欧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以后我将会见到那么多他的同类。 那时我还不清楚,这里的醉汉被人用脚吵醒的时候会作何反应。他没有反应,我就跑掉了。 我爬上了车,这车的高度却和欧洲人身高相符。司机没有看我的证件,没有检查我的票,我用刚刚学到的当地语言喊出我的座位号,他居然听懂了。他的左手拇指绕过右边的肩膀向后边一指,头也不回。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倒是很不错,如果乘客不满,我就能在后排挺直身体,美美睡上一夜。乘客们慢吞吞到齐了,过了出发的时间,车还不动。司机窜到车下,对着空旷的停车场大喊起来,如果这里人不用这种嚎叫宣布出发的话,那他喊的应该是一个倒霉鬼的名字,听起来像个男人,就像是那种会在酒吧里灌上自己十瓶啤酒,然后故意找茬,释放拳头的男人。车上已经上岸的人们开始嗡嗡作响,烦躁不已时,那个男人被找到了,他艰难地爬上车来,是那堆发酵的破布。他跌跌撞撞穿过狭窄的过道,扑到我的面边,挪到了我的另一侧。我衷心希望他不是那种爱结交朋友的人,同时我希望假如我一动不动,他就不会注意到我----像一堆棉被一样。 我决定叫他霍夫,这是我联想到东欧酒鬼所能联想到的唯一一个名字。霍夫瘫在椅子上,最初十分钟,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鼻子,鼻尖对着肚子,上面挂着浑浊的汗珠,即将被艰难的呼吸震落。车打火驶出的时候颠簸了一下,霍夫随之跳动,像打开了开关,他倏地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汉堡,对着它嘟囔了两声,大概在诉说自己的饥饿。霍夫开始大声嚼起来,带着野蛮的快乐,就像进食这件事情的所有乐趣都包含在牙齿之间,生菜吱嘎作响。他忘记了自己已经离开酒吧,开始寻找吃吃喝喝时的倾诉对象。当他的头转向我时,我早已经未卜先知,扣上了帽子,脸埋到胸前。他于是盯上了前座的两个美洲女孩子,在吞咽的间隙向她们喷着嘟囔的英语和面包屑,女孩子们被囚禁在狭小的座位上,满脸愁云。最后几口终于下去,霍夫仰天长叹。当最后的叹息变为一个饱嗝时,霍夫又定住了。他表情肃穆安详,紧皱着眼睛嘴巴,仰面朝天,他从汉堡包里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边拾掇着散落在四周的生菜叶,一片片抿入口中,边对着眼前的漆黑椅背说个不停。从语气和表情来判断,他说的是关于酒和庄稼一类的琐事。换了一个姿势之后,他变得期期艾艾,眼神迷失在空中一处不存在的点,声音虔诚激越。他从吃喝拉撒的汇报转向了对宿命的咏叹。里面有远离的故土,可能还有那个永生不得相见的爱人。我知道,男人的酒话到如此动情处的时候,高潮的大和谐就在眼前,同时尾声将近,我如释重负,睡觉的机会终于来临。此时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大巴穿行在东欧的某条乡间小路上,倒车镜打着两侧的树杈,在黑绿色中挤出一条路。那些树洋洋洒洒,高耸入云,盖住了天上的普鲁士蓝。更高处是大得出奇的月亮,惨白一片,除了它和地上的我们,再无光亮。当车厢里的霍夫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嘟囔时,我试了试,进入了睡眠。 在梦中,有歌声飘了进来,如果这歌声不是由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所唱,我会当它是梦。于是我知道那是霍夫在唱歌,歌声极轻,与他的面貌不相符,仿佛歌声只是借用了霍夫的嘴巴,而非声带。歌声又很悠远,将我和霍夫所在的空间隔了出来,车上只有我能听见歌声,不然总会有人会抗议的。这歌声没有起伏,没有强弱,像一首古老的诗,在车厢顶飘来荡去。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可一个醉酒的东欧男人能唱什么歌呢,免不了是远在故乡的爱情吧。树影向后飞奔,隔住了巨大平原上的所有东西,巴士缓慢前行,车里一片寂静,不知这趟行程离他的家乡更远,还是更近一些。窗外月亮依旧惨白刺眼,借着树的黑影,在风中,有了阴晴圆缺。我们正在无声息穿越国境线,而月光和歌声合谋夺走了我的睡眠。我第一次知道东欧的酒这么烈。 在夜班大巴中困顿了一夜,维尔纽斯城里的明亮和秩序让我头疼,宿醉的我急需一杯咖啡。因为我不想在紧凑的行程中挤出一个上午用来补充睡眠。我拦住一个路人,问道,哪里能够买到咖啡。她回答给我一个名字,大概叫做“乌齐皮亚”,我叫了一声好。全世界的人都喜欢牵强附会,维尔纽斯的人起得一手好名字,一个像乌托邦一样的咖啡馆。我重申了显而易见的外国人身份,向她询问咖啡馆的具体位置,她有些迷惑,仿佛我问了什么无法解答的真理,然后对我指了一个方向,我还没顺着她手臂把目光移过去,她手臂平移转向了另外的方向。我的头就这么被她牵着绕了两圈,有些恼火,最后终于明白“ 乌齐皮亚 ”不是一个牵强附会的咖啡馆,而是一整片街区。我依然低估了它,它不仅仅是一片街区,是一个具有宪法的国度,它与世界上任何国家唯一的区别是,宪法不被承认,国土在他国境内。其他一概不缺,他有自己的宪法和教义(多数时间这两者合二为一,这标志着它可能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有自己的人民,有自己的不动产,缺乏的就是实现这些东西所需要的约束与力量。所以乌皮齐亚是一个成年人们的童话。 人种和地理不能决定思维习惯,但是却可以传染思维习惯。欧洲人对童话,恶作剧这类东西过于认真。我在几天后,将在一个郊区村落里观看一场战役。男人们装扮成中世纪的农民和骑士,在土坑里重现十字军东征中的著名峡谷战役。除了盔甲和刀剑,连战场上必要的流血和悲壮情绪都一样不缺。开车送男人们上战场的女人们也换上兽皮帽子短裙,负责后勤补给。战场惨烈无比,沙坑上弥漫着死亡的哀嚎和给自己壮胆的怒吼。午饭时间一到,指挥官吹号收兵,死战暂停,狂战士们围在塑料方桌前吃一口一个的小热狗。他们执拗地说着半生不熟的古语,唯一能让这些满面毛发的狂战士脸红的事情就是在索要啤酒的时候忘记了前一天背诵的用来描述“酒”的古语。战争对我这样的旁观者来说,也足够惨烈。任何外乡人在听到“谨遵军团长命令,让这个可怜的外乡人用主赐予的神圣的rye填满肚子,那是他的权利”,都会像我一样不知所措。 维尔纽斯的 乌齐皮亚 也是这样的认真,他们用护城河为国土划定了区域,进入 乌齐皮亚 的唯一要道----一座木质链桥也被伪装成水果小贩的摊主日夜把守,它的宪法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这几十版本的宪法被铭刻在永不腐朽的不锈钢板上,悬挂于 乌齐皮亚 的叹息之墙,它们用全世界的语言同时这样吟诵: 第一条、每个人都有权利居住在维尔乃勒河畔( 乌齐皮亚 的护城河),维尔乃勒河有权利为所有人流淌。 第二条、每个人都有权利享用热水,冬天的温暖,加了瓦片的屋顶。 第三条、死亡是种权利,而非义务。 宪法共有四十一条,中间的部分告诉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或者是猫,就在脚趾进入 乌齐皮亚的那一瞬间,你已经是天底下最快乐的自由人(或猫),当然,你可以开始选择不开心,那是神赋的权利,甚至这个神,都任由你选择。每一个公民都有权利享受三十余种东西,包括热水,柔软温暖的床,至死不渝的爱情,忠诚的朋友和一只狗。宪法中有一条:以上的东西,你同样可以拒绝,它们是你的权利,而非义务。这是我认为, 乌齐皮亚宪法中存在的唯一一条废话。 最后的四十一条:永远不要屈服!宣告了宪法孩子气的乐观,那三十几样东西,从一张温暖的床到,爱情,简直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平常人在心里战战兢兢地奢望一下,都会内疚到头疼。所以我能证明,这段宪法出于一群恶作剧的成年人,因为如果是一个幼儿说出这样的话,它们会被当做神谕,追随者不会放弃发动一系列战争的权利,只为创立 乌齐皮亚这一个理想国。而同样的话出自成年人的口中,能换来最实在的微笑和一下午的好心情。 在丹麦哥本哈根,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同样有这样一座国中国度,北欧的新维京人少了孩子气的天真,更加务实,那里人们在一个废弃街区周围竖起了带刺的栅栏,将自己与外面的自由人割裂开来,宣称自己成立了一个国家,那个国家更加阴暗封闭,没有秩序,因为他们和剩下的那些人之间竖起了栅栏。 流浪汉、艺术家、黑帮分子在抵御外敌的间隙内战不休,大麻和罂粟见缝插针地长在所有裸露的土壤上 。 多年以前,哥本哈根的执法机关曾经和那座城市里的公民,站在一场殊死的斗争的边缘。在某个周末的前一天,一触即发的战争因为双方都不愿意对方流血而告终。 那里同样有宪法,宪法依然明确的规定,人们享有的权利和义务,那些权利更加实在,都是他们可能拥有而暂时不曾拥有的,他们没有乌齐皮亚人民的这样一种淡定,这就是左派们和玫瑰骑士的区别。 就这样,我有了另一个国民的身份,并且遵照的宪法,我决定对此保持沉默,不再思考,宪法规定我有让自己的大脑无所事事,享受当下的权利,在 乌齐皮亚 这甚至这是一件义务,必须遵守。 我决定将秉承着这个国度的宪法度过一整个白天,然后继续赶路。按照第十五条:人有权一无是处,我将手里那杯拿铁抿了两个钟头,同时按照宪法第十条,郑重其事地爱上桌边的那只猫,并且抚摸了它,它是我的同志。眼前是一幅布满涂鸦的街道,根据涂鸦颜色的鲜艳程度和题材推测,这条街道有年头了,并且一直被忽视直到现在,可能第一批嬉皮士艺术家都去了西欧。左侧的墙壁上有一个诡异的大头人物撑着双臂,正试图从墙壁中钻出来,他落地之后的一瞬间,会缩小为一个正常的现代人,打起领带,穿上西装,拿着公文包走出 乌齐皮亚吊桥 。右侧的墙上是两个男人在接吻,仔细一看,那是俄罗斯的普京和美国的特朗普,很久以前,特朗普并不是美国的总统,那时他只是一个地产商人、脱口秀明星、真人秀演员,而这幅画让我感叹乌托邦人民的远见卓识。 乌齐皮亚的女神守在最中心的三岔路口,吹奏胜利号角迎接进城的人。胜利女神这个形象在波西米亚地区也很常见,庇佑西欧的女神是自由女神。在波西米亚人看来,胜利和自由是一种东西。 无穷无尽的自由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对我这样的孤独旅行者造成了深深的嘲讽和刺激。这的人们更愿意表达与生俱来的俗气冲动,也就是爱情。我称其为“俗气冲动”的理由很明显,因为此时此刻我并不拥有爱情。并且尽一切可能逃离,我还浸泡在上一次感情戛然而止留下的内疚中,那是那段时间剩下的惟一的东西。不对,它还教育我,以内疚作为收尾的感情是不应该开始的一种,或者一旦开始就不应该结束。这里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点,他们紧握双手,十指交叉的同时,居然同时能够勾肩搭背,走路如风。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男人与女人,爱情组合的唯一限制是想象力。他们在河边表露爱意,他们在巷道里表明爱意,当我看到腾空而起的热气球时,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在天上表露爱意,他们绝不害羞。 我将只在维尔纽斯停留十个钟头,这对一个城市远远不够,但有一点能够确认的是,如果按照土地面积来计算,维尔纽斯是所有国家里面十字架密度最高的----这是我临时发明的词----人均拥有的十字架数目肯定也将会是如此。在东欧,信仰体系早已解体,十字架已不能代表一个人真正的信仰,但却足以代表人们凡事诉诸祈祷的意愿。这点从城中无处不在神像和十字架装饰品种显露出来。城中还有一座占据一座山峰硕大无比的十字架,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树立的十字架像是白色的丛林。有模特在十字架山下拍摄广告,我去蹭了一张照片,咔嚓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我犹豫了一秒钟之后,对他还以微笑,这一秒钟里,我详细想起来,我的胡子已经仔细打理过,帽子也挺有味道。她的助理却恼羞成怒,对我喊起来,我满不在乎,在乌皮齐亚,我既可以放浪形骸,也可以做个遵纪守法的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不受影响,宪法二十二条明确指出,在任何情况下,公民无权使用暴力。 太阳开始打斜的时候,我迷路了。我在羊肠小巷组成的棋盘里左突右撞,始终走不出这中世纪以来就不曾变化的迷宫。这个时候,我也算是见识过欧洲的人了,我已经知道在欧洲的古城里,迷路这个词是很温和的,你永远不会真正把自己弄丢。所有的镇子,无论大小尺寸,中心的位置必定是教堂和市政厅,它们中间也必定横着一个广场,象征宗教和政治永不妥协的合谋。在镇子居民区找不到方向时候,只需仰头寻找天空中的教堂尖顶,那是天主教对异教徒旅行者唯一的恩典。 维尔纽斯的广场不大,教堂和市政厅分立两侧。和所有欧洲小城一样,市政厅实用为主,平淡无奇,而太阳正对的地方永远是教堂。 广场上人声鼎沸,有肥硕得让人担忧的鸽子,像企鹅一样溜达散步,从它们的体型能看出它们不会为生计发愁,只有在滑板少年呼啸而过的时候,它们才会扑棱翅膀跳到一米开外。 教堂正面有罗马式的前廊,廊中柱子数目众多,像一面镂空的墙。穿过参差的廊柱,主墙上嵌着耶稣门徒的圣象,彼得马太们身形巨大,浮在半空,一字排开到远方的拐角。太阳已经很低,穿过廊柱的光线打在圣徒身体上,黑白分明,显出他们的肌肉线条,诸神就在这影子里俯视廊柱里穿梭的人们。廊柱参差密布,人行走其中,如密林中生息的动物。 一群孩子在廊中捉迷藏,这是上好的藏匿地点----只要站在柱子的阴影里,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们,除了身后向下俯视的神。此时彼得怀中抱着法典向下凝望,他每天都看着那批包着头巾穿着肥大衬衣的男孩们在滑板上窜来窜去的,他会一直迷惑,没法理解他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里,我遇到了彼得。彼得没有头发,和我一样带着眼镜。我们的眼镜完全不同,他的眼镜柔弱无骨,伏在他们欧洲人高耸的鼻梁上。这点一直让我羡慕不已,我得承认我嫉妒他们的鼻子----当他们脸上汗水汪洋的时候,眼镜也不会顺势滑下鼻梁。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想的竟是这些,彼得就是这么不起眼。 当时彼得正在郑重其事地旅行,有些过于郑重其事。 他的手指短粗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衣着却非常考究,外套笔挺,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毛发,我怀疑他还喷了香水,这是去参加晚宴的打扮。彼得有些罗圈腿,他走起路来像骑着独轮车,寻找平衡,左摇右摆。我猜测他的罗圈腿可能来自他早年不堪重负的劳动,他短粗僵硬的手指,同样的说明了这个问题。我以为他是一个游客,他对眼前所有风景人物的好奇心从他布满皱纹的眼睛中显露出来,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他在东张西望,但并不是寻找丢失物品一样的观望----他对每一件东西都充满喜爱和赞叹,他那么真诚,我不忍心把少见多怪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如果不是那些神像的体积过于巨大,他简直要把它们捏在手里,反复把玩。看到热吻的情侣,他眼中又闪出理解又艳羡的表情,仿佛送女儿去参加舞会的路上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爱情。彼得走走停停,举着几年前流行的手机拍照不停,每次拍好照片,放下手机,就露出一副安全抵达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在饿汉狼吞虎咽后的回味中能够看到。这种贪婪用在除美景之外的任何地方,都难免惹人生厌。 真糟糕!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和我注视他的目光碰到一起,没有一丝迟疑,他半举手臂,张开五指向我打起招呼。在路上,我遇到好多和我目光相遇的人,如果第一瞬间跑不掉的话,就只能放弃抵抗投入和他们的交谈之中。 彼得是爱沙尼亚人。在这里出生长大,他怀着极大的热情,尽可能简略地向我讲解了从小到大的经历,这种简洁是出于礼貌,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倾诉欲望。我于是知道了他儿时的家庭情况和饮食结构。但他的编年史已经进入他十九岁的时候依然不能解释,为何他对此地拥有如此巨大的好奇和热情。我藉由向他提问这个问题,打断了他。他转眼脸上起了忧愁,我开始为我的耐心而内疚。彼得哭丧着脸,说,因为他逃离了这个国家,在东欧国家闹起革命试图摆脱前苏联独立的时候,他“逃离”了。彼得果然是个小题大做的人,他居然用了“逃跑”这个词,难道人不是有权利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么,我想。那天,爱沙尼亚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手拉着手,从塔林一直到里加,再到维尔纽斯,人们连成一条人墙。我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问彼得,他是否用了比喻的修辞说法。彼得用握紧的拳头告诉我,他“没有使用文学,他说的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总之,在那个几百万人民手拉手贯穿大陆的前夕,彼得全家离开了这个地方。和所有突然离去的人一样,他们没有时间适应自己的离开,他们对过去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天戛然而止。记忆这种东西像某种植物,斩断的地方不会枯萎,重生的部分会更加粗壮美丽,更具有欺骗性。 彼得终于在30年后首次踏上自己的祖国。我们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刚从自己的老家来到立陶宛,这是他儿时祖母的家。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故地重游的巨大冲击,触景生情,几次站在泪水的边缘。他会想起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曾经的玩伴,或者还有丢掉的玩具,树荫下的某个吻。 他在比比划划讲着这些国家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事情和现在一点不相干,仿佛发生在更加遥远的国度。 人的感情无法相通,由回忆引发的情不自已,更是如此。礼貌过后我觉得无聊,他依然兴致饱满。可能和熙熙攘攘的人们相比,这个广场上唯一能更接近他心境的就是我这个外乡人了。他突然提出要请我去喝一杯,我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作出准备,有些生硬的拒绝了他,也没法给出理由。他闪出一丝失望随即又堆上笑脸,紧紧握住我的手,像两把铁钳子,彼得真心实意地祝我接下来的旅程能有一个好心情,祝我旅途顺利。我有些内疚,我试着用一句风趣的话结束这次相识,却用错了英语,我用了“致”这个词,祝福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祝酒词:“致美好的时光”,也算歪打正着,他大声欢笑,我们就告别了。 里加 - 蓝色广场上的音乐家 第二天清晨,我在里加醒来。 里加是拉脱维亚的首府,距离维尔纽斯五百公里的地方,五百公里恰好是跨国境大巴一夜的行程。如今我已经深信,头脑不好的人没法如我一样旅行,我已经能够按照路程、天气、费用、海拔高度、女人的美丽程度种种因素快速计算出包含三十个城市的游览方案,这方案能够保证我在第一缕阳光照耀时到达下一个美妙的城市,在精疲力竭之际刚好滑入睡眠,精准无比,神乎其技。《哥尼斯堡七桥问题》和《四色猜想》被我领会得炉火纯青且浪漫无比,将一个个闪着光的美妙名字连成一串。我的行程将是完美无缺的,如果我不是始终孤身一人的话。 “里加”这个词两个音节,本地人读的时候,舌根下沉发颤,一串三叠音吐出厚重的第一音阶,第二声随后轻快跟随,听起来像来自古老西伯利亚的语言。这个猜想没法求证,即便是以游客的身份,拉脱维亚人恨俄国人,远胜侵略过他们的德国人一百倍。 里加城依旧不大,分为老城和新城,同其他那些从中世纪存留至今的古老城市一样,里加的格局也呈同心圆的 形状,新城围起老城,最外面一环是人类的最新技术手段,有玻璃幕墙、摩天大楼、穿着意义不明服饰的青年男女。中间一环最是凌乱喧嚣,新旧世界在这里交汇。这里地势上下起伏,道路弯曲逼仄。满面愁容的难民在聚在一起取暖,交换食物。浓妆艳抹的女郎用她们特有的武器在这里拦路抢劫,男人们要么成功逃脱,要么就范。飞机有时从头顶那一窄条天空飞过,盖住赌场里筹码和杯子的碰撞声。里加城最有活力的地方就在此处,但它只属于夜晚或者黑暗。 老城在最深处。出租车在一座古怪的建筑前停下。它更像是两座连体的建筑,交错立在人眼前,远看像争抢前排位置的两座金字塔。它们外部风格像哥特,内部装饰冷淡如北欧建筑,我有足够理由相信这是一座重建的建筑物。旁边铭牌上写着它们的名字----“黑头宫”。这座建筑是800年前,为未婚德国男性商人建造的一个行会。这么多定语说出一个让人不解的事实。里加这座城市如此地小,不难推测出800年前它会多么人丁稀薄。那时的里加已经为德国商人群体中没有结婚的那一小群男青年成立了行会,供他们聚会,玩耍,如果不是因为拉脱维亚彼时刚刚被德国侵略征服,那只能说明他们对男人的孤独,有着深切的关怀。六百年后,黑头宫被德国人给炸毁了,那时候她们深切关怀的是其他的事情。 海河的另一边,人声嘈杂。每年河水表层的冰融化之后的第三个月,人们会从四面八方赶来,一夜之间在河边空地上,聚成集市。最初争抢领地的时候,人群会发生激烈冲突,几场战争之后将按照种族形成固定的格局和领地,然后就一致对外----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中东人卖针头线脑,东欧人卖着水果和地上长出的东西,极少的亚洲面孔点缀其间,摊位摆的是风景画和水晶球。这些来自不同大陆的人出于一种隐秘的本能,他们的摊位和货车纵横阡陌井然有序,像古时的村落,有猫和狗穿梭其中。我被一堆霉迹斑斑的手工编织拦住了脚步,摊位上摆满年代不详的物件,有几百年前的银器,浸满了祈祷的十字架,还有用羊皮封面包裹的《旧约》,羊皮正在分解,如果不是麻绳捆着,它会马上散架。这些手工编织是这堆古董里年纪最轻的,边边角角的纤维经过时光的摩擦,变硬发亮,像青铜。可能它们诞生于伊丽莎白时代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每片领地中总有一个卖唱片的摊位,摊主面孔各异,歌声却一概来自“阿巴乐队”,那是来自北欧过去的音乐,早已被年轻人遗忘在潮流中,在这里正在流行。 “不知为何,我无法抑制自己。” “我灵魂中烈焰熊熊。” “阿巴乐队”歌唱的都是这样的东西,单纯,快乐,还有一点嬉皮士的自由,这些要求不算过分,都是天经地义的东西。但显而易见,几十年前的掌权苏联人无法提供。那时当局明确规定了人们能听什么,不能听什么,“阿巴乐队”们被非法化了。几十年后,当苏联人无声地溜走时,这些音乐一下冒出来,愈演愈烈,直到如今依旧长盛不衰,仿佛“阿巴乐队”依然如日中天。东欧人珍视这些过去的声音,就如他们珍视那些不合时宜的时尚。拉长的时间给了这些东西充满怀旧气息的美感,如同步入暮年的人们偶然发现来自青年时代的遗留,他们珍视它们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芬兰人喜欢在周末或假期的时候,拉帮结对,跨过波罗的海,来到这里。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无非闲逛,喝酒,无所事事,多年以来,这成了一种颇具规模的迁徙活动。我很好奇他们这无法解释的迁徙,为了调查结果的准确,我在酒吧询问了五个迁徙队伍这个问题,无一例外,就像所有人被问到某种神秘费解却显而易见的问题时那样,他们会仔细思索,然后用说服自己的口气说,“可能因为这里的酒很便宜”。 我走进了里加老城。我对欧洲有了刚刚开始的熟悉,我知道那些曲折的大理石小路会串联起一座或者两座教堂,某些行业的行会遗址,数不清的卖艺人。但是里加人还不熟悉我,或者说他们还没有熟悉中国面孔。当我穿行在巷子中时,那些阿拉伯人,北欧人,波西米亚人甚至是亚洲人总是在平静中警觉起来,或是丢下手中的活计把头凑到一起,这个时候,我也总会下意识渴望加入他们,成为某件趣事的围观者,但最后总会发现围观的对象就是我这个中国人。我自认为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每个种族的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异域风情,所有的人都在观察外乡人,所有外乡人都在用看外乡人的目光观察本地人。 旅程的美妙之处太多,其中之一就是在陌生环境中感官重新变得敏锐,这是一种夹杂着未知危险和新奇的敏锐。依照敏锐程度排列,先是看到的摸到的闻到的,最后才是听到的。行程结束,回忆中最稀薄的就是关于声音的记忆。我却一直记得布莱恩。 那个时候,我在里加老城中不出意外又一次迷路。当太阳沉入远处屋檐那边的时候,我正在原地踏步,困在一座中世纪的修道院。巷子是理石铺就,几百年来磨得像老巫女的皮肤,吹过巷子的风于是有了人声,像一声声叹息。阳光消失后,海鸟化成乌鸦,正绕着一千年的庭院盘旋,眼睛盯着下方的庭院。院中四角立着中世纪修士的青铜像,长袍披身,躬身站立,头脸隐没在帽中,露出一个黑窟窿。石头房子门窗紧闭,里面锁住了一些淅淅索索的东西。口琴声救了我,我循声找到一个小广场,找到了广场对面教堂钟楼下吹口琴的人。 布莱恩的口琴是纯正的布鲁斯,这十二小节的周而复始给里加老城盖上一抹蓝色。他藏在钟楼的阴影中,一曲接着一曲吹个不挺,我向他脚前的盒子里放硬币的时候,他的头发抖动了两下,如果不是被风吹动,我相信他在对我点头致意。 我坐在他身旁的大理石路基上,度过了异常奢侈的一个钟头。过去的几个月,我始终在疲于奔命,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没有时间反省这到底是不是旅行应该的样子。但是我在里加的这个小广场上花费一个小时,来听这个裹在风衣里的美国人吹布鲁斯。这是旅行者的音乐,他也是个远行的人啊。我愿意相信我听出了他在蓝色空气中诉说的孤独,孤独这种东西,没法和快乐中和,当别人同样孤独的时候,你自己的孤独会消解一些,这个自私的想法,让我又向盒子里丢了五个欧元。此时,我已经可以确定,他是一位卓越的音乐家。 布莱恩这才在曲子的间隙和我搭两句话。他很怕冷,原本是卡其色的风衣从脖子裹到脚踝,掖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抱着口琴,他会抱着膝盖蜷成更小一团。风从缝隙灌进他肥大的风衣的时候,能看到他右腿叠在左腿上,露出两只图案不一的袜子。风又凉又短促,我没来得及猜出他袜子本来的图案。 当时我蹲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一厢情愿地感觉我们心意相通,我是从遥远东方来的旅行者,他是从更遥远的东方来的流浪音乐家,我们在此刻借着这音乐共度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这肯定不会是毫无意义的,更何况我是唯一的听众,我理解他的音乐,没有被广场另一侧的舞蹈和杂技吸引。 我们在教堂的拐角,躲着另外一面的风,这个戴着高檐帽,吹着忧伤布鲁斯的美国人,让我这个异乡人在异乡,对异乡的感觉更加的遥远真切。他不停的吹,我为这直指人心的音乐感动不已。时间已经足够久了,我已经向音乐家的盒子里投了四次硬币。我不确定,我现在一声不响离开是否妥当。还是在他面前的匣子里再扔几枚硬币。我要就这么走掉的话,如何对得起这么美妙的音乐和之前的投资。为了将这些恼人的想法抛在脑后,我在一曲中间,喊了他一声,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出于紧张马上补了一句,天黑了,你总要下班的吧。他的迟疑让我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事态显得更加尴尬,我肯定是头一个邀他共进晚餐的人。他甚至表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但是马上收了回去,高傲孤独的艺术家从来不屑表达切实的感激。 就这样,我和布莱恩走进了里加广场上的一家老字号。他们主菜是一种不能称之为牛排的烤牛肉,配着石头炉子烘烤出来的香肠,用破损石头碗乘起的肉汤,据说配方一直追溯到十字军时代,还有用烤红的石块烫熟的面饼。布莱恩每样要了两份,为他自己,然后明确地告诉穿着中世纪长袍的服务员,“不分前中后,一齐端上来罢”。这并没有困扰我,他开始狼吞虎咽,我的心也平静下来,我用一顿饭换得了我在艺术家面前的自在。 他进食极快,留下了上菜间的大片空白时间。在这空档中,我知道了布莱恩是个旅行家。他说他来自阿拉巴马,那里又脏又乱,人也无聊透顶,“大家在心里边都已经衰老死去了” ,他在某一天再也无法忍受,带着铺盖卷开始没头没脑地周游世界。提到阿拉巴马,我能想到的就是望不到头的雪山,装着鳟鱼的青翠河水还有一些更加遥远蛮荒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反驳他。自打有了人类,人们就开始诅咒自己的故乡,预言着世界的没落将从自己脚下开始,这没法反驳。像所有精神丰富的西方年轻人一样,他先去了印度、尼泊尔,爬了一半喜马拉雅山。半途而废的朝圣激起了他敏感的愤怒,他转而去征服了乞力马扎罗峰。在赤道以南辗转了一圈之后 ,布莱恩又经直布罗陀海峡跳到欧洲,在罗马广场上谈过恋爱 ,在圣彼得堡和俄国人动过刀子,现在辗转到里加的这个市政小广场上 ,每天在钟楼下边吹四个小时的口琴 ,赚上五十个欧元,为接下来的行程“做万全准备”。这真是一个纯粹的旅行者,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听着他的那些经历,我感觉他离我非常遥远。但是看着他带着野蛮的喜悦咀嚼着我送给他的食物,我又觉得他就坐在对面,吃相让人担忧。 他给我展示了他的装备,它们装在唯一的的拖杆箱中,与其说它是个拉杆箱,它更像是个外面嵌上铁框,下面拖着两节轮子的布袋。这里边是他的全部家当,一个便携音箱,几件换洗衣服,两把口琴,还有他那顶帽子----下班的时候他不戴帽子。我终于能够自在地问一个流浪艺术家的所思所想,他关于孤独的看法,关于旅程的看法。在他大嚼特嚼的间隙,对我吐出一些闪着光的句子片段。都能让我心醉神迷,好像在听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 用酒将最后一块香肠冲下喉咙后,布莱恩没有回答什么时候接受“流浪汉”这个身份的,但他告诉我,他在约旦的时候学会了口琴,现在这是他谋生的手艺,他挤了挤眼睛告诉我,没人听得出我这四个小时吹的是一首曲子。我没法形容我的失望,只能寄希望于深入发掘这首翻来覆去吹了二十遍的曲子的精妙之处。我问他,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写的是什么。 “哪有什么名字,你是第一个在乎这个的,不然,你给取个名字好喽”。 酒足饭饱,布莱恩抹了嘴,问道,“下一站,咱们去哪里?”我们就去了酒吧,我对酒吧已经没有了太大兴致,但总胜过一个人打发饭后时间。布莱恩至少能喝着里加那又酸又涩小葡萄酿出的酒,再讲点旅行时的风流韵事,只要我付酒钱。但跨进酒吧之后的十分钟,他就离我而去了,那里有一群满面红晕的女孩子,她们正结伴进行暑期旅行。我知道这两个小时的友谊告一段落。我咽下剩余的酒,拍拍他的肩,打算和他握手告别。这个时候布莱恩正在搂着一位漂亮女孩子,满脸嬉笑,讲圣彼得堡的刀子的故事,眼中闪耀着酒精和姑娘的颜色,这是他真正得心应手的事情。我这才发现他没了那顶帽子,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流浪汉。我转身走了,出门前听见他对我喊,“李小龙,别忘了给曲子起名字!” 塔林 - 过去的好时光 汉字具有奇妙的魔法,一个名字当中的每个字,都会将人的联想引向更加遥远的地方。中文中有很多如此绝妙的译名。我要去的地方,在中文称为波罗的海三国。波罗的海几个字念起来就让人口腔充满快感,这个名字就像那种在《七海秘闻》这样的海洋传说中应该存在的未知之地。它让人想起,遥远世界尽头的另一片海域,那里有海妖和白犀牛,有女人的面纱和不停生长的棕榈树,黄金铺成的甬道上,金砖像巨龟的甲壳,挤成一片一直延伸到皇帝的宝座。总之我在里加飞向塔林的万米高空,琢磨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让我险些错过,塔林的海岸线,那一条著名的弧形海岸线完美无缺不像自然之物 ,像是用圆规画出,白色沙滩如初升的下弦月,挂在沙滩后的森林。我终究来到了波罗地海,我希望有人这个时刻对我表示关切,打电话询问我的行踪,我将拖着长音咬文嚼字地回答,我正在波罗的海的上空,这个回答简直绝妙无比,即使这里已经没有了海妖和白犀牛。 机场巴士的玻璃窗覆盖一层可疑的黑色涂层,车里并不能看到外面,一路兜兜转转并不知道如何来到塔林的城区,好像多年以前克格勃的秘密押运。人声慢慢嘈杂的时候,大巴抵达塔林的中央车站。扶着车门挪下大巴台阶,眼前被一堵模糊的红色墙壁遮住视线,这流线型的红色模糊不清,终于发现那是一辆从我面前驶过的有轨电车。车体上印刷着广告,一家三口向前奔跑,奔向一辆崭新的多功能轿车SUV。电车终于从我眼前驶过,闪出了轨道后面一个抽烟的老人,更远处一座低矮枯黄的房子,还有最后面作为背景的摩天大厦。看到陌生的东方脸孔,老人举着烟斗,脱帽对我点头微笑,这就是我对塔林的第一印象。 那低矮枯黄的房子没有必要的装饰,墙皮像秃鹫嘴下普罗米修斯的皮肉,被雨水扒下一层又一层,瓦片间窜出茅草,看样子它诞生于中世纪。房子已经早早失去了为人遮风挡雨的能力,歪歪扭扭,在无风无雨的好天气里也颤抖不止。即使在暮气沉沉的老城中,这座房子也显突兀。可能它在时间中幸免于难,是因为某种来自中世纪的迷信。 我怀疑他是某个修道士隐居的场所。隐居这件事能扭转空间,干扰时间的节奏,让人们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这就是它突然被发现在钢筋和玻璃的洪流中依然耸立的原因。 至于房前那个叼着烟斗的老人,他其实并不老。只是他的装扮有些不合时宜。此时仲夏节刚过,正是波罗的海一年之中天气最热烈的时候。他裹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头顶呢子帽,帽檐肥大,与竖起的大衣领子一起把射向头部的光线彻底隔离。我能猜到此时在那帽子下面并没有头发,而是潺潺流淌的汗水。他正将山羊皮公文包夹在腋下,为了点燃烟斗,烟斗是由 古老的山毛榉和黄杨木制成,烟嘴被银包裹,我同样能够确定,他并不知道打火机是什么东西。大衣和帽子的呢子材料会充分吸收地中海吹过来的温热水汽,压弯他的脊背,这就是他显得苍老的原因。 我想起中国的上海,那里有个中西合璧的词叫做“老克拉”,“克拉”二字普遍被认为是英文‘color’谐音。在大概一百年前,西方的潮流吹入上海滩,一些走在时代前沿的人们穿上了西服,头戴礼帽,一丝不苟的马甲里揣着金表,在留声机的伴奏下学跳探戈,他们被贴上了“老克拉”的标签。我在想,如果这个词代表了一些固执的腔调 ,这个烟斗的主人是否也可以称之为“老克拉”。我发现不妥,上海滩的风是吹吹停停,忽东忽西的,欧洲的潮流却始终缓慢前进,腔调这种东西,在潮流的突变中才得以凸显,没有比较和凸显,腔调便是伪命题。所以烟斗的主人不能叫做“老克拉”。 但“老克拉”从来不是自称,那是在潮流远去后,人们对那些固守腔调的人的称谓。抽烟斗的人也是一位落寞的怀旧绅士,他也是个“老克拉”。后来我发现除了,互联网时代的红男绿女,塔林还完整保存着骑士精神和绅士气度,遍地都是老克拉。 塔林老城是世界文化遗产,拥有这个称号的不是某一座建筑,某一处遗迹,而是整个城镇。塔林拥有保存最完整的,或者可以说是唯一幸存的中世纪城镇,人类文明的进步没有抹去这里的历史,而是让它更好地存活下来,这里一千多年以来几乎就没有变化。考虑到爱沙尼亚这个国家被侵略的历史,这就更让人称奇了。从中世纪开始,它曾被德国意大利占领,瑞典和丹麦瓜分过他的领土,它被最亲密的敌人,苏联反复侵占五次。战争并没有给爱沙尼亚留下太多痕迹,足以说明这个国家的幸运,还有他们战时外交的高明。 爱沙尼亚最后的屈辱岁月是在苏联统治下度过的,不用怀疑,在苏联联盟共和国中的那半个世纪,国家停滞不前,甚至是倒退了,波罗地海骑士跳下战马,和同志们举起了镰刀锤子。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爱沙尼亚爆发了最后一次革命,对手是即将消失的苏联,多年以后,人们用“歌声革命”这个名字回忆它。其实那个时候苏联败局已现,自顾不暇,正悄无声息地从殖民地撤退。波罗的海的人民更愿意称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虽然在苏联人眼中,这更像是一场避之不及的欢送。 在革命高潮那一天,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的人民,手拉手,组成一条横穿三个国家国土的人墙,齐声呐喊,唱出尘封半个世纪的民族歌曲,响声震天,目送苏联人背影的远去。 在经历了歌声革命之后,爱沙尼亚走上了知耻后勇的复兴之路,毫无包袱地进入了民主共和国形态。但某些角落里还有共产主义的影子。在国歌中,列宁仍然高举旗帜,引领人们走向最终的共产主义。 而我也实实在在享受到了历史的恩泽,因为爱沙尼亚许多公共设施是共产主义式的,免费供全体人民使用,我在乘坐公交车的时候,司机们多次对我的东方面孔视而不见,用沉默接待了我这个同志。 爱沙尼亚下一步的惊人之举是将所有人民事务电子化,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竞选口号,他们已经成功地将投票医疗银行税收都放在几个网页之上,这个叫做“电子爱沙尼亚”的系统的终极目的是创造一个无国界的国家,一个无国界的政府,那将是世界大同的唯一样子。 一个中央数据库记录了公民所有的信息,包括他的车,电话号码,亲属关系,还有更加深入的信息,比如房产,学位,学生时代的经历,甚至还会记下他养的猫。那只猫的年龄和生日,血统被记录在叫做宠物档案库的数据库里。政府居然知道这只猫是否注射了育苗。这一切的信息存储在一个叫做X-way的数据库中,出于安全考虑,人民不知道这个数据库的位置。 如今每个人民都被分配了一个身份标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网络上完成,看病时不在需要被反复询问病历,因为医疗历史已经在政府的系统中。当你需要伴侣时,政府同样可以通过电子配对系统,赋予你一个灵魂伴侣。因为政府知道每个人在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婚姻登记必须现场进行,人民必须到婚姻登记处表达彼此的爱意和承诺,这除了是上帝赋予人的神圣权利,也是一种心灵的需要。除此之外,政府可以帮助人民足不出户完成所有事情。 这个系统仍然在茁壮成长,现在已经进化到允许境外的人们不踏入这个国家,就成为爱沙尼亚的注册公民,他们叫做“电子公民”。现在通过这个系统注册的新增人口已经超过自然分娩的数目。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叫做ccdce的中央集权计算机,每一串奇怪的字母背后,都有一个没人知道的神秘力量,这个力量统治着爱沙尼亚人。 多年以前,这里只有kgb。 爱沙尼亚在上个世纪中期是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一员,名义上不是被侵略国,而是老大哥的小兄弟。苏联对塔林的控制是隐秘的。在维鲁酒店那永远无法到达的顶层,克格勃、内政特工组织,无声无息地隐匿其中,监视着一切可疑的东西。从这里为起点,无数电话线四散开来,曲折穿行,最终在床腿、吊灯、淋浴喷头这些无人察觉的地方埋伏下来,等待被可疑的谈话唤醒。秘密办公室中有两部电话,一白一红,白色可接通酒店的所有下级部门,红色听筒的另外一边是爱沙尼亚党总书记。维鲁酒店是波罗的海地区最高级的场所,一个繁华的小城市,东西方两个世界人们在此汇聚,当时的苏维埃就是通过这些窗口警惕地观察西方世界。 如今维鲁酒店的顶层是战时博物馆,对那些愿意花上十五欧元听间谍传奇的游客们开放。导游们深谙此道,从电梯口就开始蹑手蹑脚,轻言细语,好像那些针孔窃听器还在发挥作用。传奇经不得仔细观察,如今克格勃的遗留之物只剩下一些账本,几件军服,还有几部转盘式电话机。导游面露惊恐,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那里面确实有苏联的反监听设备呦,这种技术至今也没有科学家能够破译,真是可怕。”,然后鼓动我们手持电话听筒拍照留念,做为讲解的结束。 倒是有塑封起来的几份报纸,记载了当年的重要事件,苏共总数据的勃列日涅夫的头像赫然印在头版显要位置,文字中我认出了“领导”,“伟大”几个字,其他内容看不懂也不再要紧。 与间谍们乏善可陈的故事相比,有这样一群情报工作者,她们在维鲁酒店留下了实实在在的痕迹。 她们名义上是维鲁酒店的各类工作人员,背地里是内心坚定的苏维埃内政保卫人员,她们搜集西方人所有可疑举动,向上汇报,获得嘉奖。这群爱沙尼亚大妈其貌不扬,身材臃肿,这些恰恰是这项工作所需要的最基本素质。在每个楼梯的黑暗拐角,每扇紧密的门外都有她们机警的目光和敏锐的耳朵,深藏在围裙下的本子上面事无巨细地记着所有她们感兴趣的事情,那些事情是那么的可疑,必然暴露了某种危险的密谋:一个英俊芬兰人的爽朗笑声,那个风骚美国女人的调情。如今这些内容,陈列在爱沙尼亚首都塔林维鲁酒店的顶层博物馆中,足以值回十五欧元的票价。 这个城市在中世纪之前的历史已经被抹去,中世纪的骑士精神和贵族精神在这里共存,塔林的人有着执拗的骄傲,从取回主权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努力重新回到世界前列。老城外的森林掩映中,遍布是新经济的办公楼和银行摩天大楼,到处都是建筑工地,一座座玻璃建筑拔地而起,像一圈黑色的桩子,将老城围在中央。越往城中心走,地势越高,沿途经过当年的商人公会,市场,普通老派人生活的叫做“下城”的区域。山顶叫做“上城”,有教堂,有市政厅和一切让过去人民仰望的东西。 在上城最高处的地方,有一个平台,用大理石砌成,如今已经被磨得光滑的像镜子。趴在平台围栏向下望,能望见整片下城的屋顶。那些红色的瓦片有些未经修缮,可能还留存着中世纪的雨水。 每家的屋檐最高处都嵌着一只金属打造的公鸡,正面金黄,背面乌黑,叫做风向鸡。它们被用来判断风向和风速,指导晾晒。在有风的天气里,鸡头鸡尾抖动不止,像准备上场的斗鸡。就在这里,我又遇见了彼得,彼得那黄橙橙的光头很难让人忽视。他终于回到家乡了。据他说,当时这座山顶还没有这么规整,也没有这么多的海鸥。现在这里游客如织,海鸥们有足够的宠爱,关注和食物,让它们在这里度过二十年的寿命,然后在青石砖上留下洁白的印记。那时围栏外那棵长在悬崖上的树还没有这么高,当时还只是一棵树苗,胆子大的年轻人会坐在上面,像骑马一样,向整个塔林冲锋,这种行为会给身边的姑娘带来勇敢和浪漫的错觉。彼得也骑过树。当时他和女朋友如胶似漆,享受着因着社会动荡变得更加浓烈的爱情。但这一切没有结果,彼得在那个几百万人牵手横跨三个国家不久之前,举家离开了这里。他并没有对爱情进行适当的告别,就跑去了西欧,成家生子,再也没有回来。我在心中渲染着彼得那刻骨铭心的爱情,可鄙地断定,彼得之所以从未寻访故乡,是因为他始终受着往日恋情的折磨,在相距不远的西欧,他把自己催眠成了一个背井离乡的人。如今在三十年之后的今天,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一定是因为他的旧情人已经离世,他借着一种无需面对的轻松和怀旧的借口,重新回到了这里。现在他可以安心的做一个怀旧的人了,这真让人伤感。彼得在山顶的小广场上兜着圈,摸遍每一片石头,最后来到了当年他们的小团伙嬉闹的墙边,多年以前那面墙仿佛随时要瘫倒,砖块裸露在外,有蜥蜴钻进钻出。如今它平平整整,为了迎合游客的心理被刷成了粉色,上面用广告中常见的那种字体写着:“过去的时光”。彼得看到了这句话,黯然神伤。仿佛这句话为为他这么多年的漂泊画上了一个终结。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心中涌起“时间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诸如此类的感叹,可他不是诗人,他的感叹没有如此文雅,可那没有什么区别。 我又在这里最后一次和彼得告别,这一次我没有费力地想一句高明的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我笑了笑,我感觉他鼻头发红,眼中漫起雾来,我宁愿相信那源自故地重游的感慨。我们相视一笑,就再见了。 我从海上离开爱沙尼亚,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轮船硕大无比,共分七层,下面整整三层用来堆放汽车和货物。向上是客房,然后是赌场和餐厅,最上面一层有一个小的舞台。我这时躲在这舞台的一个角落里,抿着咖啡,回复力气,身体暖起来了。地毯下面传上来掷色子的声音和人们的笑骂。窗外乌云翻滚,又低又厚,海水阴暗无比,只留了一线空间,让船继续前行。乐队上台了,他们刚刚被从酒桌上拖下来,吉他手的电吉他头朝下斜挎在身后,两手还在和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做斗争。贝斯手兼主唱短促地吐出了几句爱沙尼亚语,气息紊乱,为了唤起人们的注意。他们都不再年轻,身材已经发福,长久以来,奔波的海上生活和酒精,将他们永远困在微醺和疲惫当中。 没人留意他们,船顶不是那么宽敞的空间里,堆着二十张桌子,椅子几乎都是空的。真正想要快乐的人,早就聚集在下面的餐厅和赌场了。舞池上方吊灯硕大无比,几乎贴到地板上,吊灯繁茂无比,挂满了已经发黄的水晶珠子,灯光在逃离吊灯的时候,闯过这无数的水晶球,打散变淡,墙壁上,像稀薄的海浪。光路之中,有尘土上下起伏,如水母。地毯一派老式腔调,花纹来自这艘船第一次下水的年代,已经模糊不清。舞池中央地板光滑无比,那是人声鼎沸年代留下的痕迹,人们的舞步给地板抛了光。音乐响起,正适合小睡一会儿,他们唱的是分不清年代的歌谣。懒散,伤感但并不矫情,几十年前的歌都是这个样子,或者是说其实年前的歌在经过了几十年后都是这个样子。茶叶冲泡次数多了,露出点枯黄的的痕迹。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刺眼,波罗的海的阳光正从玻璃舷窗直射下来。音乐已经变成了爵士乐,如果所有摇摆的音乐都叫爵士乐的话。不高亢,不低沉,永远在摇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左摇右摆,水母变成蝴蝶,上下飞舞。那个喝醉的吉他手已经不再歌唱,单纯演奏,翻来覆去的连复段,在这重复无数遍的背景音乐之中,他除了手指以外,其他的部分早已睡着——到了跳舞的时间。 暮年舞池上只有一对老人,他们与其说是依偎,不如说是互相支撑,缓慢移动。他们眼角充满皱纹,闪着喜悦的光头,花白头发随着音乐上下颤动。开始的时候略显拘谨,他们知道自己是整个暮色沉沉的船舱里唯一活动的人,这会成为人们的焦点。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欢快地喘着气,从小心翼翼,变得大开大合,那个绅士不停地把女伴甩离自己,又拉回,好像是一场告别紧接着一场重逢,他们昂头挺胸,在笨拙中保持着庄严。他们独自拥有了波罗的海上这一小片舞台。 摇摆舞曲接近尾声的音符中,男人将女人的手高举,她的女伴以头顶的手为圆心,旋转一圈,她心中的红裙子在旋转中高高飘起。曲子停了,二人相对点头微笑,在空中做出举杯的手势,轻声交谈,然后双掌相击,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我想起了彼得,想起了跨越国境线时的歌声,我给布莱恩准备了一个绝妙的曲名,“致过去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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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环游欧洲 2017-08-24
行走欧洲杂记 ---- 第一站 冰与火的歌 冰岛
非诚勿扰的结伴广告 继续发布结伴信息,微信:rufus_wong。欧洲之行后有两个计划:非洲、南美。 非洲:打算去大草原看动物,目前初步臆想的路线是从北非,经过几片著名草原,到达南非与中国通航的城市,结束行程飞回国内。 南美:从美国一路向南,经墨西哥、古巴,一路到巴塔哥尼亚。 行程还没有详细计划,欢迎有兴趣或者有相关经验的同伴一起探讨、制订行程,共同出行。 本人会外语、能负重、自我感觉还算靠谱,是个合格的小伙伴,嗯…… 写在前面 从尼泊尔回来后,我要去冰岛。之前没有旅行经历,我能想到最遥远的目的地就是冰岛。我最开始的打算是,从冰岛顺便去其他北欧国瞧瞧。申请30天申根签证,使馆竟给了90天,于是计划又有变化。我在地图上画了几笔,把路程终点定在了欧洲大陆最西侧的伊比利亚——看着地图上的欧洲大陆,想起年轻时弹吉他的时间,格拉纳达像是个绝佳的旅程终点。一路上有力气就开车,累了就飞机火车,腻了就靠两条腿,兴至而起,兴尽而息,走走停停居然最终踏上了伊比利亚半岛。在离开里斯本的飞机上,看着几千米下广阔大地上弯弯直直的路程,有恍惚之感,于是留下这些记录,自己的吉光片羽,算作怀念。 到达 不知道多年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第一次飞过大半个地球的感觉,15个小时的飞行,一定对大脑施加了某种作用,让我在飞机下降中的一片眩晕中醒来,想了不短的时间才记起身在何处,“距离、海拔、高度”这些真实世界中的客观概念变得模糊。之前确实有人教过我怎么时空旅行,跳到中世纪的秘诀是----忘掉所有过去所有知识、常识,让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沉浸在本身身处中世纪这个事实中;也如演技派在表演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忘掉过去,忘掉想忘掉的事情,甚至忘掉想忘掉这个动作本身。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为何来这个无边海水上的孤岛----我开始入戏了,这真让人开心。 我第一眼看到这篇大陆上的景象是北大西洋冰冷的海岸线,北海的云出奇地低。在几百米的高空向下瞧,山和海依然掩盖在浓云之下,云在狂风里面翻滚,一直连绵到远处的海平面,偶尔有冰冷的海水和荒凉大地从云中缝隙闪过。飞机和我都在急于找到能确定位置的人类痕迹,在单调的贫瘠大陆的尽头,我们找到了一条细细的灰线,不像自然之物,料想那是机场的公路,于是飞机转了个急弯,向下俯冲。 我居然到了冰岛! 穿过兴高采烈的游客队伍,迈过大门,外面就是冰岛,天空下一片白茫茫。雷克雅未克据说是“白色的烟雾”的意思,我们之前有对此有争论,第一个命名此地的人可能说的是“在荒凉大陆上终于有了人烟,真好”,也可能说的是,“这鬼地方出来浓雾什么都没有”。争论告一段路,结论显然是后者,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对眼前的奇异景象做出反应,不知该发出什么样的感叹,接机的工作人员满脸笑容,她应该知道游客初来冰岛那种湿哒哒的不知所措,对我们异常热情:“去泡温泉吧,暖和暖和,好好睡一觉,明天天气预报有太阳!”。 蓝湖,就在机场不远处,这是一个人造景观,却成了此地知名度最高的去处。冰岛全部使用清洁能源:风、地热、水,蓝湖的水是地热站的副产品,溶解物的沉积让它在阳光下显出湛蓝的颜色,因此得名。我们和飞机上其他三四个人赶到时已经晚上11点,他们正要关门。能见度很低,巨大的烟囱交错排开,正在向空中释放水汽的蘑菇云。水里空无一人,头上乌云翻滚,偶尔有黑色的鸟飞过。方圆几千米只有丝丝声,那是水汽升空和湖水流淌的声音。几个人泡在水里,都没有话说,只是不停叹息,人和空气都变成了幽蓝的颜色。 这次的午夜温泉奠定了我们日后行程的基调----直到离开冰岛,我们都没有见到几个小时的太阳。 金色圆圈里面的地球疤痕 睁开眼睛,我们已经错过了早饭的时间。我决定去镇子里跑个步。打开门一阵哆嗦,季节在这里失去了常规尺寸,白天有25个小时,却没有阳光。遍地都是植物,满眼又都是寡淡荒凉。叶子末端冰凉的露水不停滴到脖子里,走到哪里也逃不掉湿哒哒的水汽。这里的人们为了躲着压抑的空气,中午也不出门。混凝土和柏油路也给不了人安全感,在路上走久了,会害怕人像水蒸气凭空散开,凝在树叶上,从叶尖滴下,又滴到自己的脖颈里。为了把湿冷挡在外面,我们去取订好的车。 在雷克雅未克的市中心有条内河,在内河畔明显处立着一座不锈钢雕像,名字叫做“sun voyager ”。同行伙伴的攻略中称之为“太阳航海者”,那手册中说它表现的是,第一艘维京船漂洋过海来到冰岛定居的情景,它的抽象形态描绘了维京船的骨架,而船上立着五个抽象的维京人是第一批移民。想想吧,那个时候天地伊始,很多领域还是未知,这几个维京人乘着小舟跨过茫茫大洋的景象,多么让人神往。事实上,这是人们的想当然,而真实的故事,更让人心驰神往----因为这艘船赞颂的不是别的,而是关于梦想和探索,它歌唱的是一群单纯为了探索未知而出发的旅行者。 这群几百年前的旅行者这样描述自己的征程: “听闻遥远西方有个绝美的地方,于是我们集合,整理,准备,前行, 向着西方的落日,正如当年迎着朝阳向东的行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追赶太阳; 我们走路、我们骑马、我们驾船航行。 丰富了经历,坚固了决心, 我们将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保存。 穿过松林、山川,江河湖海,我们在海边建造大船,继续追赶太阳的行程……” 这些单纯的探索者,追赶太阳的人,让我想起了夸父。今天我也来到他们脚下,荣幸万分。 (图 追赶太阳的人) 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将逆时针绕着岛环行一圈,不出意外,会在半个月后回到同一个地点。车是一辆两门的小铃木,一个月之前在网上订好,铃木小巧玲珑像吉娃娃,在稍大一点的风中会左右摇摆上下蹦跳。在车行的suzanne手里接过钥匙,我踩油门冲向风雨里的砂石路,化身“追太阳的人”,驾着简陋的船冲向一无所知的海洋,竟有热血沸腾之感,身体也不那么冷了。可见半个小时后,我回到suzanne这里的时候有多么沮丧,我换了一台停车场里能找到的最大的四驱suv,suzanne满脸都是善意的理解。 逆时针环岛有诸多优点,一是冰岛交通是右侧通行,逆时针路线紧贴海岸线一侧,能看到很多否则看不见的景象;另外,游客人数逆时针方向缩减,不会让人有一步迈进荒凉狂野中的不适感。 我的第一个停靠点叫做黄金圈,游客趋之若鹜的地方。“黄金”这个名字来源于巨大无比的黄金瀑布,里面同时还有火山、冰岛第二大的淡水湖、我在冰岛的第一个瀑布、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的分离的裂缝,还有 一个叫做辛格维利尔的国家公园。它是一个地址景观又是冰岛的古老议会遗迹,一块代表法律与公正的石头----十多个世纪之前的冰岛人联邦在这里议事,制订并行使法律,这个遗迹是中古时期社会演化的一个样本。那个时候民智初开,很多概念很多事物没有名字,提及时还需要用手指指点点。文学家还是游吟诗人,化学家还是炼金术师,冰岛联邦已经有意识追求民主意识,十多个世纪前的冰岛维京人会在寒风中围聚在此,背靠一面黑色峭壁,讨论并制订法律,然后选出一位众望所归的律法发言人。他将站上一块看上去很平常的石头,对整片大陆高声宣唱。法律在民间靠口口相诵,官方版本会纪录在一种叫做Saga的文本中,同样被纪录的还有魔法与精灵。 把遗迹包围起来的是各式地质奇观,到处都是嶙峋的石块,石壁上能看到沉积的层次和中世纪武士的脸。 冰岛做为一个岛屿,很年轻,北美和欧亚板块在这里碰在一起,又彼此分离,把土地扯出一条裂痕,岩浆从这里喷出,遇冷凝固,隆起升出北冰洋的海面。几百万年后,一千多年前有维京人越过北大西洋从斯堪的纳维亚迁徙到此,繁衍生息,度过了之后的一千多年。两块大陆板块分离的地方现在是一条地缝,从脚下蜿蜒到很远的雪山,看不到头,黑黝黝像条疤。地缝最近的地方能一步越过,这是跨越两个大陆最高效的一座“大陆桥”。左边一侧有阿波罗、拿破仑和世界大战,右边有原子弹和可口可乐。现在两块大陆依然在彼此分离,200年之后,裂缝将没有人类能一步越过。 ~图 间歇泉,是间断喷出地面的泉涌,其中最大的一个叫做Geysir,后来进入英语词汇,成为间歇泉的学名。大概原理是熔岩的高温蒸发地表水,水汽沿裂缝上升到地表,降温凝结。被地下压力压出水面。 ~图 黄金瀑布,我的经验中最宏大的瀑布,宽大概3公里,落差百十米。瀑布分为上下两层,截面呈倒三角行,越到下面越窄。瀑布铭牌详细介绍了它的近代史----瀑布所在的土地主人在上世界七十年代将其赠与冰岛政府作为自然保护区。后冰岛计划在此修建水坝,这个家族不想瀑布遭受破坏,坚持奔走抗议,迫使政府撤销改造计划。在游客中心附近还有这个女主人的头像。黄金瀑布的“黄金”二字据说来自阳光照射下,彩虹显出的金光。 (图 Kerið 火山湖, 之后将会碰见的无数火山湖中的一个) 冰岛的苔原、植被和冰川 北欧神话中,冰火大陆的碰撞融合诞生了神与众生,天地万物。冰岛的地貌真适合作为北欧神话的诞生地。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碰撞分离,撕裂大地,放出了地底的火。岩浆遇冷凝固升出水面,形成了这片大陆。冰岛在地球的岛屿里太年轻,自冰火中诞生后没有足够的土壤沉积,岩浆石和火山灰上只能长出苔藓。连绵四分之一面积的冰岛土地,被生死往复的苔藓覆盖,它们是这里最早的原住民。冰岛苔藓现在几十厘米的厚度,是过去几千年的积累,它们和这里少有的几种动物一样,在冰岛人的保护之下。他们告诉我,一千年前的人们学会用苔藓制作面食和药材, 苔藓帮助冰岛的人们度过了食物匮乏的维京时代,它们有来自冰与火的古老力量。它们是土里的盐,是陆上的珊瑚。 冰岛苔藓的寿命并不只有一季,春暖花开是它们绿得最浓,但这种绿色很短暂,秋季转为棕色,雪来的的时候变为灰色或黑色。冰岛上空俯瞰这片大陆,只有莽莽苍苍的黄绿色和黑白色,再没有别的东西,这种景象从世界新生伊始再没有变过,仿佛在熙熙攘攘的客观世界之外,被时间忘掉。 冰岛真的不似这个世上任何地方。 (图 水也滋润不了荒原) 从瀑布出来继续环岛,车子扎进了笼罩整个东南岛的积雨云,之后的几百公里都是走在粘稠的湿冷中。在上飞机之前我弄了一个检查表,标注了所有我想当然要来看的东西,冰川是比较靠前的一项。 几十公里外就能看到远处千米之高的冰盖,真正走到冰舌脚下却在几个小时之后,在无数次寻找行车道路失败后,我们把车丢在路边,步行前往。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能清楚听出冰层吱嘎的移动声和冰化为水的汩汩声,这声音没有瀑布入水的震撼,却能传得更远。冰川湖黑压压一片,这死而复生的水还过于凌冽,什么都滋养不了,水边寸草不生。这水将要从我身边流过,一路跑到北冰洋,开始它自己的新的生命周期,不出意外,眼前这块冰里的某一部分会在几十年后地回到这片冰山之上,周而复始,另一些完成同样的回归可能需要几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这是它们从鸿蒙初开时就学会的行动,一直到这个时刻,一点也没有变化。时间这个概念在这里急速凝固,变成能听到的东西。在水边愣了很长时间,竟然有狂喜之感,这是一种不能说的福至心灵----人脑对众劫回归同时有疑惑和理解的渴望,在真正的反复面前,人反而不知所措了。 (图 从此诞生了一项新的运动,我们在冰川下比试了打水漂和投掷石块,我分别得了亚军和冠军。) 车停在主路,在黑色的平原向海边走一个小时,会找到那架著名的飞机残骸。黑色沙滩和北大西洋之间单调荒凉,几十亿年才有了这一个人类的痕迹。这是上个世纪在这里迫降的美国战机,无法拖走,留在这里还给土地。这里面没有什么夹着丝毫惨烈和狡诈的故事,美国始终是冰岛的防务国,直到10年前还有军事基地。去往坠机地点原本没有路,是人走出来的一条痕迹,两侧是没有边际的黑色沙滩,行走一个小时后的眼前所见于出发时没有差别,好像在原地踏步,唯一带给人距离感的是每秒几十米的狂风,飞机只缺马达的声音就能在狂风里翱翔。又冷又烈的横风把身体分为完全对称的左右两半,一半湿得发黑。路上碰到的荷兰人托马斯,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在前往海边的路上一直在嘟囔,他纠结的问题只有一个,让他错过了风景----“Rufus,我的衣服只湿了左边一半,你说我今天晚上换还是不换新衣服?”。后来返程路上更强的风把他从纠结中解救出来。 (图 飞机残骸Wrecked DC-3 Plane on Sólheimasandur (坐标63.459523,-19.364618)) 精灵、巨魔和害羞的小鸟 刚冰岛时候,在机场拿了一份旅行手册。手册介绍了冰岛的居民分布、饮食饮水、交通状况和一些小tip,都是些无聊透顶的内容,留下印象的只有一条----在北部开车注意避让羊和小精灵,请让它们先行。考虑到这是一本指南类的手册,像冰岛的气候一样严肃,我陷入了迷茫。 我问了一个维京汉子托马斯,他高大魁梧,毛发浓密像阿斯加德的索尔:“这个小精灵什么情况?” “现在不是很常见啦,还是要小心,有时会窜到路上,他们不懂现代的汽车和交通规则。” 我沉默了10秒钟,还不甘心,“这是你们什么宣传噱头么?” 他感觉受了侵犯,“中国人只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东西,不好。你看那个小房子,就是精灵的”,他指的是一出园子里,大概1:10比例缩小的迷你小房子。 我盯着那片精灵小屋看了一会,计算了在小房子里面吃喝拉撒的尺寸问题,又盯住他的脸,等着他绷不住笑出来,并没有,“原来还有山妖来着,好久也看不到了”,他说完这个叹了口气。 我很不自在,岔开了话题,之后再没和冰岛人谈过这个话题。只是开车时候会一直开着前灯,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我怕伤到它们。 在Dyrhólaey有著名的鸟类保护区,我为这个地方预留了整整一个上午。驱车赶到时,发现它在前一天关闭了----这里在每年鸟类繁殖期会完全隔离,给鸟们一个安静不被围观的环境。就在我到这里的时候,人类宣布这些鸟儿开始谈情说爱。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海雀,它们在我的“冰岛必看”表上紧随冰川之后。我用人类的身高度量了一下前方的海角峭壁,决定徒步绕过这片保护区,在另外一侧远远看看这些害羞的小鸟。 先来这里的人说这篇土地“魔幻”,这不在人类的几种基本感受之内,只能身临其境才有体会。我心中的魔幻和怪力乱神联系在一起。神鬼故事有它固有的滋生土壤。画皮只能在江南轩院,吸血鬼离不开午夜的阴森城堡,提起这片土地,第一个窜上来的就是魔怪和精灵。在攀爬的路上我和Jason一直在纸上谈兵地讨论什么才是“魔幻感”, 峭壁边上的小路马上给了我答案。穿过灌木丛就拐过一个小山坡,我下意识伏下身体,藏起呼吸----前边山崖上出现了一个山洞,我几乎能确定那洞里一定有一只四肢粗大,嗜血又丑陋的那种绿毛山妖,这片土地肯定能生出这种东西。看到那只硕大无比的脚印时,这点不容置疑了。和西欧的巨魔看到阳光会化为石头不同,北欧的巨魔喜欢晒太阳,它们性格稍显温和,通常在白天外出觅食。我们决定趁着它外出捕食的空挡,参观一下它的山洞,或许偷只头盖骨做纪念品,然后尽快退出来。 ~图 巨大的脚印 ~图 在通往山妖宫殿的山坡上,我成了培尔金特 ~图 在山王的宫殿中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在troll peak山顶,又下起了雨,雨水给运动过度的身体降了温,提醒我这里的寒冷。为了躲雨在光秃秃的山头找了块石头,正在瑟瑟发抖的时候,看到了三趾鸥和海雀,我都已经忘了翻山越岭的最初目的了。 下雨的时候我都在看鸟,发现海雀这种鸟按照翅膀长度来说,体脂率BMI过高,在天上的时候活像仓鼠。它们飞的时候很吃力,翅膀拍打稍微慢一些,就要掉向海里。而且它们天性温和迟钝,总是被其他鸟类从嘴里抢走食物,被抢劫的时候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自然界是公平的,才能欠缺的部分会用长相补回来。它们长得异常鲜艳讨喜,就是不知道是否像其他鸟类一样,繁殖期过后,鲜艳的羽毛会褪色。如果是那样,它们就会更像天上飞的仓鼠了。 后来在观鲸的队伍里,随船有一个生物专业的学者,这个女孩对我讲述了海雀Puffin的著名习性----它们是一夫一妻制的鸟,终生成双成对,至死不渝。她讲的时候一脸向往,眼里闪着女人双眼聚焦在幻想上那种常见的光芒。船长大叔一路小跑,过来插话,“是的是的,他们还经常把老婆搞丢,老婆丢了就抓一只别人弄丢的老婆,原配回来时再把别人老婆踢走。你们知道‘swinger’这个词么?”然后是一串憨厚的笑声。女学者脸红了。 ~图 我看到它,它也看到了我 ~图 三趾鸥是名副其实的远洋鸟类,繁殖期在峭壁上筑巢,非繁殖期就飞在海上 山顶的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决定不再等了,走出一百米,居然就迈出了这片雨云,这真让人气愤。更加让我气愤的事情是我在下山的途中看到了前方的海滩巨石。 ~图 左前方提前剧透的雷尼斯岩 我出生在中国东北部的内陆,前20年多没有见过海。对大海形象的最初启蒙来自于一本连环画----《荷马史诗--奥德赛》,奥德修斯在海岛上犯了神的规矩,他带领船队逃离海岛的当口,波塞冬驾着波浪追来。他挥舞三叉戟掀起山一样高的巨浪,埋葬了海上的一切。人类被卷入黑色的波浪,只剩一滩泡沫 。如果不是雅典娜化作海燕救起了他,奥德修斯的奥德赛将只够后世游吟诗人唱一首短歌。那黑白翻滚的海浪是我对大海的最终幻想,所谓大海,一定要阴暗冷酷,乌云必定卷积着狂风,海浪必定像进攻的野兽,翻滚不绝,现着埋葬天地的姿态。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海是在中国的山东青岛,时间正值盛夏,海滩上一片风和日丽,人们拿着冰激凌在海水里泡澡,孩子们光脚追逐小螃蟹。 我很沮丧,如同看到盖世英雄蹲在马桶上,一副愁云,他正害着痢疾。 所以我为北海的海水赋予了很深的期待,愿它能补偿我对大海的幻想,治好英雄的痢疾。我在旅行之前费了很大力气屏蔽关于目的地的一切二手知识和影像资料,我不想看到任何景象时有似曾相识的印象,似曾相识应该仅仅存在与我的主观回忆中。对于冰岛,这个很难,我认出了这片石头的轮廓,那片巨石就是雷尼斯岩,所在的沙滩叫做黑沙滩。黑沙滩并不是一个特定的景点,冰岛四分之一海岸线被黑沙滩环绕,这是最著名的那一片。 现在我在半山腰就模模糊糊看到了那片著名的海,我必须马上就前往那里----否则直到真正站在它脚下之前,我会一直纠结地嘀咕,“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失望……” 我来到了雷尼斯岩,北大西洋坦坦荡荡,英雄重新跨上战马。 ~图 百万年前火山喷发,岩浆遇冰水凝固,又被风雨海浪打散磨圆,颗粒形成了黑色的沙滩 ~图 沙滩上的风琴岩石,这一棵棵玄武岩柱是黑沙滩的过度形态。岩浆入海急速冷却,收缩炸裂,尚未粉碎的部分是棱角分明的柱体。这个纹理确实像管风琴的管子。这个形状在冰岛许多建筑中作为灵感意象存在。 ~图 离海岸线越近,沙石越细滑,赤脚踩上去竟有微热之感,可能因为它从火中诞生。 乌克兰人与马,飞鸟与鱼 大海让我心满意足,即使余下的行程单调乏味,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车子越过丘陵地带,进入山谷。左右都是高耸的岩壁,我们就在峡谷中飞驰。目光所及,只是一片片的荒原,没有生机,没有颜色,无边大地上只有车轮挤压石子的声音。我不停地看表和地图,试图找回对时间和距离的度量,否则这空无一物无聊让我心慌。我于是数着山峰上的冰盖,想象它是如何削平山峰,又是如何被山托起……在无所事事间,我们穿出峡谷,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图 开车走的路 旅行会带给人很多发现,比如我会发现不论多么离奇的行为,总有相隔万里的人们同样对它们乐此不疲,比如在古迹上涂鸦,比如嘲笑英国人,比如在大地上垒石头。在无人区开了很久,重新看见人烟,准确地说这是人的遗迹。这是1000多年前的农田,冰岛第一批拓荒者Hrafn hafnarlykill(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农民)的家,在894年的火山喷发中被掩埋,那是最早有记载的灾难 。从那个时候起,人们经过时候会为六尺之下的村子摆上一块石头,并相信它能带给自己好运。这1000多年的传统留下了南部唯一一个有人参与的自然景观,人造小山一座座连绵不绝,一直连到当年岩浆喷出来的口子。 ~图 火山喷发遗迹 在这人造群山旁边又有新发现,我们已经整天没有见到人类,当看到前方路中间有人竖起大拇指,感觉很亲切。这对来自乌克兰的情侣是纯粹的流浪者,从他们防潮垫和满身污渍上看,谁也不能怀疑这点。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们的相遇有多么不合常理,我还缺少关于旅行的见识。后来我见过很多城市中无数的背包客,现在我更加困惑,他们是怎么穿着短裤在这样的寒冷中负重徒步的?他们选择在一片荒野中搭车旅行,会有什么样的乐趣呢? 我们交换了国籍和行程信息,照例嘲笑了一下英国人和自己的族类,照例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在旅行路上第一次捡起搭车的人,日后我发现旅行者有很多共性。在这两个乌克兰人身上,我发现旅行者特征第一条: 行程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都是活泼敏感的,而旅行很久的人,无一例外满脸忧愁。 ~图 Höfn小镇山上的羊神图腾 ~图 典型冰岛城市Höfn的典型景象,你看到冰岛人的生活逻辑,关于运动,关于陆地与海洋。 我的行程刚刚开始,漫天阴云也不能削减我的热情,我们要去坐船,就在在乌克兰人下车的地方。这个湖叫做Jökulsárlón ,是一个冰川融水湖(其实是一大一小两个相邻的湖),卡特拉冰川入北大西洋前的最后一站。它的名字有点对不起它的气势,让人想起温暖安逸的布尔乔亚壁炉和地毯。100年前这个湖还是坚硬的冰块,全球变暖果真不是迫害妄想,现在水深不见底,领队说有100层楼那么高。我乘坐水陆两用船,进入了冰湖,冰山硕大无比,只能抬头仰望,水面上又不及水下体积的十分之一。冰山经过千万年的挤压,密度极大,呈现湛蓝色。乘船环湖途中,一声惊雷,船侧几十米高的冰山断裂,碎块头重脚轻翻转过来,挑起大浪,打得我们的船晃个不停。同时被吓坏的,还有几只在冰上晒太阳的海豹,它们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再露头已经在百米开外了。 ~图 冰湖Jökulsárlón 领队是冰岛当地的小伙子,讲解了湖水成因和流向,当地一些志怪故事,说了几个检测游客礼貌程度的冰岛笑话,最后呼吁大家关注全球大气变暖。他用打鱼的家什从湖里捞上一块冰,冰里一个气泡都没有,看上去无比致密。这块冰只有几百年的岁数,还很年轻,大家轮番把玩,然后用小锤敲碎冰块,各自分得一块。我早知会有此环节,取出了提前备好的橙汁和可乐,换来了周围无数的赞美,我志得意满,安然接受。 这是流进我肚子里最古老的东西,几百年前,这块冰刚从云中凝固的时候,它东面几百米的卡夫拉火山正在喷发,带来大量的水汽;再向东万里,狮心王和萨拉丁在争夺圣城,战士的鲜血流进了约旦河的水里。 从天上看,冰岛的形状在岛屿里面总算是端正,主岛差不多是一个圆形,几个半岛和离岛点缀海岸线。 唯一一条国家公路在靠近海岸线的距离环主岛一周,共计1400公里,这条路很年轻,40年左右的历史。一路上遇山打洞、遇水搭桥,最终首尾相连。我在这条路上游荡的时候,不禁感叹,这个国家工程应该是,冰岛资本主义荣光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冰岛交通右侧行驶,逆时针环岛会离海更近,否则在这遍地惊奇的地方会错过很多。因为地形的原因,环岛公路并不总是贴近海水,在今天,就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谷地里行驶。到达那个著名的隧道(Almannaskarðsgöng )时,正觉得单调无聊。越过长长的隧道,车子重新回到海岸。 山水相连的地方,总是充满灵气。冲出隧道大概1公里,飞奔中后面有车打闪对我示意,是前一天酒店碰见的瑞士华裔外交官。我减速,他们没有停下,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摇下车窗对我们喊:“别忘了看前边的‘鸟山’”。于是我们开上岔道去看‘鸟山’。 ~图 闯过隧道重新回到海边 黑沙滩上凭空树立一块巨石,被海水和雨水不停冲刷,巨石顶端大概20平方米见方,覆盖着草和矮小灌木。石柱上共有11个三趾鸥的鸟巢,有的鸟跳离石柱扎入海浪,有的正回巢喂食幼鸟。他们应该在这里生活了很多代,还会继续生活下去。 ~图 “鸟山” 继续前行,听见一片吵闹,那是一片渔场。他们养鱼的手段很直截了当,水面放置无数巨大圆环,每个圆环实际是水下渔网围成的管状饲养区,管网之中全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最受欢迎的cod,它们在这里的受欢迎程度和中国的鲤鱼一样。水面密密麻麻的海鸟在捕食,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油锅里倒进冷水,热热闹闹,只是没有人的声音。 我在脑中为他们设计了不下五种,鱼和飞鸟兼得的养殖设备,精妙无比,后来想起他们不吃鸟。 ~图 浴场和渔船 现在我见过了鸟和鱼,又完成两桩心愿。冰岛上生态单调脆弱,能生出的足够引人注意的动物寥寥可数:几种鸟,几种鲸鱼(虎鲸、座头鲸、抹香鲸),天鹅还有冰岛的吉祥物:冰岛马。当然还有后来看到的那匹孤零零的犀牛。 冰岛人对自己的遗产自豪得有些过头,在雷克雅未克的几天,只要谈到在他们在这一千年里面留下的东西,他们第一要说的是他们的语言和文学,第二件要说的就是这冰岛马。这马长得像pony,眼大如铃铛,娇憨让人不忍心骑上去。冰岛人硬是坚持,当年奥丁大神的坐骑就是这种马,可能奥丁与拿破仑、凯撒相比,也未必更加伟岸。 这也很容易让人解释,冰岛大陆遗世独立,地理上和文化上都与主流社会隔了辽阔大海,人类社会的正常进程在这里都成了慢动作。他们又是来自欧洲大陆的拓荒者,1000年来并未发酵出太多这片大陆独有的宏伟遗产。真正土生土长,从始至终未受外界侵染的就是这些小兽了。马的起源有多种解释,总之祖先来自欧洲大陆,在800年左右被第一批航海者引入,从此在这10万平方公里的巨大马厩里被隔离圈养。从那时起,法律就有规定,任何马匹不得进入冰岛海域。冰岛马一旦离开冰岛海域,将不被允许返回。 在维京时代,这马是战士的忠实伴侣,它们成年很晚,寿命很长,能陪伴主人的整个战斗生涯。在北欧有一种特殊的坟墓----“船冢”,生死都在海上的航海者,会把自己的船做成自己的坟墓,一同陪葬的,还有自己的马。为了让它们忘不掉血液里的战斗基因,每年夏季,等中部高地解了冻,冰岛人会在那里举办马术大赛,只不过现在它们的敌人变成了羊。 这马在冰岛语里叫“鬃毛”,顾名思义。与体型相比,它的毛发显得过于茂盛,盖住脸,只留一只眼睛瞧来瞧去。她们还有一项绝技,说是绝迹,其实是种步法,叫做toelt----四蹄先后落地,击打地面的声音像钢琴的下行琶音。跑起来像阳光少女跳盛装舞步,自有玲珑和娇憨。每当我在路上开车累了,就拐上一条岔路,开上一会就到有水草的地方,雪山下必定有几匹马在晒太阳或者在淋雨。看到人上前,她们就会侧身扭头蹦跶过来,我会陪它们玩上半天,她们的头正好顶着我的肚子,蹭来蹭去,眼中一片温和好奇。 ~图 满脸是毛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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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尼泊尔 2017-04-05
云上的日子----在尼泊尔加德满都、博卡拉和安娜普尔纳ACT的16天
做个广告 《 北欧 多国多日散漫自由行,征旅伴,志同道合即可,其他条件不限》 开始间歇周游世界,下一站: 北欧 ,队伍目前两人,都是草畜无害的理工男。我们的行程从5.13开始,50天左右。预计经过的主要国家 和顺 序为: 冰岛 (13天), 挪威 (7天), 丹麦 (七天), 瑞典 (七天), 芬兰 (七天)及其他。在 冰岛 租车 ,其他城市间的交通可能包括但不限于(火车,bus,轮渡,观光游船,飞机)。本次行程不穷不富,也没有紧凑的固定行程,如果有全部行程、部分行程、某一天、某一位置一致的朋友欢迎一起同行,分享旅程,经验。。。。。。和费用。 wx: rufus_wong 出发、到达和证件: 国内来去 尼泊尔 走陆路可以经由 拉萨 的 樟木 和 吉隆 两个口岸,陆路口岸会在维修期间封闭,如走陆路,行程前务必确定是否可以通过。加都--口岸-- 拉萨 这条线路艰苦但很成熟,很容易找到车。 国内飞 尼泊尔 多在在 成都 、 重庆 、 拉萨 、 昆明 中转,从这几个地方直飞 加德满都 1,2个小时左右,2000-3000人民币机票。雨季或早春不建议选 昆明 、 拉萨 中转的飞机,延误非常厉害。 尼泊尔 落地签,无费用,通过率和 巴基斯坦 一样。纠结症患者可选*宝出行前办理签证。 徒步登山需要办理两个必要证件TIMS,ACAP:环保和进山,在 尼泊尔 旅游局办理,费用每个2000尼币。 衣食住行玩和买东西: 1.装备: 不进山不穿越根据天气预报准备衣物,在加都需带上防尘的东西。 进山或穿越装备如下,根据天气适当调整,在加都需带上防尘的东西: 衣服分层携带,从里到外依次:速干打底、抓绒取暖、羽绒保温、冲锋衣防水防风。 coolmax袜子若干双,随时更换晾晒保持鞋内干爽。 睡袋(山里住宿很脏,到了最后会无所谓,但正如不到 黄河 心不死,不好的卫生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前期矫情期必备) 卫生、洗漱用品(同上) 中高帮的登山鞋(V底、Gore-tex最好,路上有沼泽,河流和乱石堆) 登山杖和护膝,为了膝盖和安全,必备。 遮阳的全套:帽子、防晒霜(高倍)、太阳镜、头巾、手套。 药品(具体药物因人而异,说说我带的):康德木、藿香正气水、邦迪、净水药片、阿司匹林泡腾片、驱蚊水。 其他:充电宝(务必携带)、相机、保温水壶。 2.吃饭:加都、 博卡拉 等地,世界主要国家的菜系一应俱全。在非旅游城镇,菜单是为游客改良的尼餐,品种和味道 大同 小异,咖喱面条米饭momo咖啡 三明 治。要吃正宗尼餐去 尼泊尔 学校、市场附近的小吃部,我吃过一次,老板一边吃手抓饭一边做我的咖喱,一份钱吃两种味道,double kill。 3.睡觉:加都、 博卡拉 从床位到星级到民宿齐全,建议预定当地特色酒店,感受 尼泊尔 风情。偏远地方客栈条件参差不齐,雪山之上有的客栈配有桑拿影院,有的客栈只有一床一狗一老头,建议随遇而安。 4.交通: 尼泊尔 城镇之间大多有巴士和jeep,巴士从低到高很多价位,例如加都-- 博卡拉 的巴士从400--3000尼币不等,条件价格成正比。如果想体验与鸡羊同行的乐趣,选择最便宜的;想宾馆接送,送水送饭就预定旅行公司的bus。车票在地图上找Bus Station,过去买票,或者找旅行公司、宾馆预定。 5.买东西:在加都、 博卡拉 可以买到 印度 系的工艺品,可以买手串毛毯金刚菩提,国内很多商贩来加都进货,但商品议价空间很大。加都 博卡拉 有超市,其他地方有杂货店。 6.游玩项目:除去传统的观光游项目, 尼泊尔 还有很多玩法。我想去但未能成型的行程有:EBC徒步;坐小飞机到山里的几个小机场,每个机场周围都有人迹罕至的景观, 比如 拉拉湖;从 博卡拉 顺流而下的漂流;进入Mustang。另外,不要去做Spa,加都的不要去, 博卡拉 的也不要去。 一些零碎经验与小贴士: 如没有专业导航,手机下载个maps.me,提前下载离线地图,记下关键城镇名称,就可以上路。这个app可以显示两地之间的海拔变化,手机有gps就能用,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手机卡在加都或者 博卡拉 或者*宝办理Ncell,同时购买流量,很便宜3个G只要百十来块。 为避免营养不良同时兼顾口味,可以携带果干、牛肉干、坚果、巧克力(可以给孩子或喂马)。 加都、 博卡拉 国人开的饭店、旅馆内汇率最划算,原因很明显。 在城镇间坐车,买巴士票的时候多打听,有的车老板为了拉你上车会欺骗误导游客的行程。 关于语言:加都和 博卡拉 、 蓝毗尼 ,说英语就可以;其他地方英语、手语加表情。 一定要买保险,买时仔细看清条款,购买包含直升机救援和5000米以上事故的旅行险。我们登上垭口的时候开始暴雪,我身边的就有两个徒步者呼叫了直升机救援,单次费用6000美金起,医药费另算。 关于ACT线路: 整个行程到垭口之前,基本是溯流而上,迷路时看看地图,寻找主要河流的位置,会回到ACT上。 在ACT上,提前准备至少30000尼币现金,因为直到Jomsom前,路上没有ATM。而Jomsom的几台ATM,我的旅伴没有一个 成功 取出现金的。 如果时间不赶,从Mukitinath一定要经Tatopani去Poon Hill,这样就能把ACT和绝大部分的ABC一并走完。从垭口下来的这段路程简直可算休闲之旅,人文风光兼具,地貌植被丰富,主线路有许多分支,通向山洞湖泊类似的小景点,走走停停会很惬意。 如果不为了解沿途风土人情,体力跟不上的旅行者可以请一个背夫即可,不用向导。背夫如果提早订,每天100多人民币即可。我在登垭口当天找了个别人的背夫,帮我负担一个小包,一个上午,给了6000尼币。 整个徒步路线上补给点足够多,倒不是 尼泊尔 旅游规划多么科学---- 尼泊尔 本身就是高山国家,山上自古就有村落。民居客栈盈利主要在食品和饮料,所以客房在淡季可以用力砍价。 ----自拍请注意安全,在除了地心引力,还要顾忌稀薄的氧气。少活动,多走路。 ----行程可参考此图。 ----这是山上早餐标配,如果不习惯,带些榨菜红肠沙琪玛。 ----环境卫生条件请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标准的餐厅和客栈。 ----关键岔路口会有标志,通常是如图样的箭头。迷路时注意寻找,带着一颗玩寻宝游戏心,乐趣会很多。 ----路上会有标志充满自豪地介绍当地特色景观,以上两图说得分别是:山上左转有个冰湖,小心雪豹出没。 ----我的电子运动状态固化便携工作站。去 尼泊尔 ,不一定要带转换头,电相电压与国内一样,只要触电接触良好就能用,如图,我用胶带固定插头。 我的行程: D1: 成都 ---- 加德满都 飞机 杜巴广场、猴庙、博大哈佛塔、独木庙遗址、太后庙遗址、帕 斯帕 提那神庙(所说的烧尸庙) D2:加都、 帕坦 、 巴德岗 包车+跑步 帕坦 杜巴广场、 帕坦 博物馆、黄 金门 、黄金寺庙 D3: 加德满都 ----Dumre 绿皮旅游大巴 加都到 博卡拉 是 尼泊尔 级别最高的公路 Dumre----Besisahar 当地小巴 与尼民同乐、听宝莱坞音乐 Besisahar----Ngadi 徒步 看 中国 大坝、与 四川 工头畅聊 D4:Ngadi----Chamje 徒步 看山、看湖、看山洞 D5:Chamje----Chame 徒步 看山、看湖 D6:Chame----Upper Pisang 徒步 看山、看湖 D7:Upper Pisang----Braka 徒步 看山、看湖、看原始森林 D8:Braka----Tilicho Lake Base Camp 徒步 看山、看石头、看雪 D9:Tilicho Lake B.C.----Shreekharka 爬行 爬行 D10:Shreekharka----Thorung Phedi 徒步 看 石头村 寨、看牦牛、看Phedi大本营 D11:Phedi----Thorong La Pass----Muktinath 徒步 看佛像、看寺庙、观赏藏在 尼泊尔 山中15年的那个老外 D12:Muktinath----Jomsom----Tatopani Bus+徒步 在Tatopani早上去洗温泉,越早越好 D13:Tatopani----Pokhara Bus 做精油Spa、 意大利 吃(叫协奏曲)、吃 德国 餐馆、吃中餐 和平 饭店、吃 韩国 餐馆、吃 日本 餐馆 D14:Pokhara 神游 费瓦湖边坐、费瓦湖泛舟、世界 和平 塔、 萨朗科 、滑翔伞 D15:Pokhara----Kathmandu 旅游公司大巴 D16:Kathmandu---- 拉萨 林芝 、 纳木错 、羊湖、 日喀则 、 拉萨 初到尼泊尔——一个很左的国家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人脑是奇怪的物件,一个简单的字词重复地写、重复地念会有空荡的疏离感,这可能解释了为何过于向往的东西在到手后让人不知所措。我在舷窗俯瞰那个最著名的尖峰时,彩排好的欢呼、鸡皮疙瘩一件也没来,脑中一片空白,空白得像9000米下面的冰川一样刺眼,刺得耳朵嗡嗡响。我不想在多年以后对这次会面的回忆如此干瘪,举起相机,“咔嚓”----我想来看这座山的念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是一张国家地理风格的探险照片,一队人马在山谷中冒雪前行,头上远处就是那座山,山尖被阳光照得发黄,绕着一簇麦穗样的旗云,登山者好像在向天上前进。这张照片让年幼的我对“徒劳”和“向往”这两个词有了点认识。现在我可以把这张照片忘记了。 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在加都上空的空气团中盘旋跳跃——它试图在机场寥寥几条简易的跑道上找空子降落。我挂上的泰然的表情掩饰我的少见多怪——我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这是我见过最具异域风情的机场——跑道旁竟然用类似东洋鲤鱼旗似的装置判断风向----风停时,控制塔的工作人员会打电话给头上盘旋的飞行员们,命令他们排队择机落地。 我很庆幸第一次出境目的地是 尼泊尔 ,这给我狂妄的周游世界计划开了个好头。 坐着袖珍出 租车 前往著名的“泰米尔区”,在路上,我算是对加都有了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很重要,准确与否倒不见得,但一定会根深蒂固----这是个很“嬉皮”的小城,完全否定了之前的道听途说。 我看到面善的老大娘摆地摊,卖些针头线脑;还有穿着牛仔裤杀马特发型的中二青年蹲在路边看女孩子走过,走过的女孩子也必定抬头挺胸,对中二少年视而不见;还看到在满天黄土中打领结的雅痞,满身尘土倒显得庄重,这些求同存异的异域风情让人恍惚——这里的车倒是左侧行驶。 加都很小,很多主干道也只是单行道,围栏和斑马线在这里都是降低效率的玩意,几米宽的路中央,经常有工程车辆呼啸而过。出于经济和空间考虑, 尼泊尔 私家车都小巧玲珑,工程车却份量十足,这些庞然大物无一例外装饰着萌苏苏的物件——可爱的流苏啊,q版的明星头像啊,五颜六色的花哨标语什么的。这些车偶尔急刹车躲避窜出来的猫时,让人生怕它们会突然变身成擎 天柱 ,蹲下用手指爱抚猫的肚皮。 路上经过一个摩天轮,直径大概三四米而已,转速不匀,一窜一窜向上跳,可能下面有成年人用脚踩转轮驱动,孩子们的笑声密密麻麻地隔着马路传过来。这是我在 加德满都 见过的唯一游乐场,能想象这里是整个 尼泊尔 小孩儿的终极梦想,就如我小时候向往去 北京 吃麦当劳——虽然如同微缩模型,摩天轮发出的欢乐和笑声却丝毫不减。 ----小孩子的笑声收集器。 每个旅行者都会变成统计学家,天资差一点的也会对度量更加敏感----在旅程的路上我们总是在衡量一座盆地要驾驶多久才能穿过,前方的河流离我距离有多远,远方的那座山头大概有几层楼高,口袋里的钱能维持多久。在 尼泊尔 ,所有的对尺度的直觉都要按比例缩小,这一点要时刻牢记。当然,消费除外。 在我的印象中,嬉皮士和他们对禅宗的渴望永不分家,这在 尼泊尔 源远流长。再后来的时间,我多次见到为了精神追求来到这里的老外,他们见面就对我说“inner pe ace ”一类的玄密,一点也不见外,好像除了 尼泊尔 人,大家来这里都是心照不宣的目的。这也不难理解,对这种pe ace 的追求,是要先在时间和空间上逃避远远的,再去寻找,世界上哪里比这世界尽头更适合逃避?只要抛掉点体面,不需其他任何代价,披上袍子就会入定。 ----有人到达,有人离去。 ----三座佛塔。 ----千秋万世一只猴儿 ---- 博达哈大佛塔(部分坍塌危险) “杜巴”是国王、皇宫之意,加都共有三座杜巴广场。 在几年前的大地震中, 尼泊尔 的古建筑损毁很严重,现在还能看到很多摇摇欲坠建筑用木桩和石头加固,但维修工作也就到此为止,看不出有尽全力抢救的迹象,这种顺其自然的古建筑保护方式很 尼泊尔 , 尼泊尔 人似乎在说,“如果过几年宫殿不倒塌,那自然就不会倒了。湿婆自由安排”。 日头刚降下去的杜巴广场,是聚会的好场所,四处能闻到春天的勃发气味,原来有群适龄青年人在烤火!火苗明明暗暗,青年人火烤得心不在焉,烟和火是他们的酒,帮他们度过搭讪的不适阶段,木头噼噼啪啪的炸裂声和年轻人的笑声让人有种错觉,他们马上就会成双结对围着篝火跳起几万年不灭的舞蹈。 ----全世界都一样,单身的人玩手机,其他人谈情说爱。 这诡异的通感让我对错过昨天的湿婆节感到惋惜。Shiva是最快意恩仇的创世神,在神话中,他曾为了拯救世人喝掉能够毁灭世界的毒酒,也曾为死去的妻子复仇毁灭天地。丧妻的湿婆为着悲伤隐入雪山之巅,苦行千年。雪山女神爱慕湿婆,在雪山之上侍奉湿婆几百年,湿婆动了慈悲之心,重回人间与女神完婚。婚后二人交合持续百年,精液化作 恒河 。神的形象必定有人的模样,湿婆主宰创造也掌管毁灭,孤绝又慈悲,野蛮又怜悯,在世界中央翩翩起舞,让我想到人心底深处不受拘束,矛盾迷人的欲望。 在加都有一种图腾多见,顶端类似一些少数民族象征女性乳房的馒头状图腾,和向导确认了一下,方向正确,性别错了,这是湿婆的生殖器。 印度 教有来自很多原始宗教的生殖崇拜,出发点都类似--对生存和繁衍的祈求。 根据金石之术的说法,精神与实体世界始终在交换能量,身体只是产生能量的容器,身体腐朽,精神便从物质世界抽离。这一点点的精神之火是苦行者毕生的向往,追求的是不受时空形式约束的自由与无限。一旦到达这种状态,五感尽失,精神极乐无比。 在 尼泊尔 常常能看到达到状态的苦行者形象,在艺术表现上,他们的形象是周身爬满树藤,身边狼蟲虎豹围绕,苦行者却盘坐入定,不听不闻不看。第一个苦行僧应该是湿婆,他一次交媾能持续百年,也能瑜伽百年关闭欲望,在他苦行时金刚菩提子挂在脖子上,这样能阻止种子萌发,代表与欲望决绝的意思。苦行的信奉者相信,被欲望左右,精液会向下流淌,人终将走向死亡。通过冥想和瑜伽,生命的种子会向上流入精神之火并获得永恒的自由。 这些同时解释了在帕 斯帕 提那神庙的烧尸仪式,死去的人精神汇入永恒之火,躯体残骸随着流水最终汇入 恒河 。 ----在帕 斯帕 提那, 印度 教和佛教共存。这应该是湿婆的生殖器图腾----林伽。 ----像个即将出征的诗人。 这样的禅修理念在 中国 和世界各地都有忠实的奉行者,多为青年人,他们每次苦行坚持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月,下次苦行又要重头来过,周而复始生生不息,除了精神上互相沟通,在互联网上也有他们的修道场,名字叫做,“戒邪淫”或nofap。 ----五颜六色萌汉子 据后来山里遇到的尼俄混血小青年Alexie讲, 尼泊尔 几十年前也是隅居世界尽头的封闭国家,后来来了欧美追求“inner pe ace ”的灵修人士(类似Cumberbatch版本的Dr.Strange之流),随后不久 日本 旅者又来了,再后来全世界旅行者都来了。 加德满都 做为 尼泊尔 的老都城,明显在基础建设上没有适应这样的节奏。当时的 尼泊尔 政府大概被蜂拥而至的人流吓坏,“泰米尔区”做为游客区,像是被匆忙划出来的一个隔离安置区,道路狭窄,建筑拥挤。 博卡拉 就是旅行城市该有的样子----现代化的旅行城市一大标配就是面向 中国 游客的工艺品店,在 博卡拉 遍地都是,从安纳普尔纳群山中爬下来后,我把 博卡拉 作为行程的最后一站,这种安排很合理,有苦尽甘来的惬意感。 这是一个适合享受旅途中“低级趣味的”小城,以致于回忆 博卡拉 的行程都有懒散的节奏感。在 博卡拉 要么就呆三四天,要么就呆三四年,我去的时候属于前者,离开的时候差点变成后者。浪费时间是种罪,过去我总是在尽量把时间填满到变形,我能在费瓦湖边闲逛一个上午,随后就着一块披萨呆坐一个下午,头脑空荡像婴儿,只剩喃喃一个念头--“如此美景,只缺一红颜~~~知己”, 博卡拉 的懒散确实能够无孔不入。 ---- 博卡拉 也有一座世界 和平 塔,在几十座 和平 塔里 算是年轻的,佛塔有四面佛像,记录释迦牟尼的一声四个时刻。 ----我睡的酒店, 博卡拉 五星,国内快捷。 ----费瓦湖上的船老板,夕阳下感叹生活不易,一睁一闭又一天。 ----费瓦湖旁一棵树,孤零零地像我……的前女友。 ----费瓦湖旁一只鸟,孤零零像前面那棵树。 ----费瓦湖上一只鸟。 ----在 尼泊尔 ,人民开始喜欢吃鱼,湖边围出许多养殖场。这里的鱼很多进了 中国 餐馆的鱼火锅。 ----迷雾中的世界 和平 。 萨朗科 在 尼泊尔 算是个小山包,却是 博卡拉 最高的观景台,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著名的鱼尾峰。 ----像 西藏 的南迦巴瓦一样难见真容的鱼尾峰,离开当天有幸一见,Adios。 我的滑翔伞就在这里起飞,我们决定在暴雨天气中找个空挡起飞。我的飞行教练是个老外,姑且叫他Fry,Fry满脸胡茬,像鲁智深,他要是捋起袖子吃羊肉串我会想给他剥蒜。这里传言老外教练比较专业,我对他也很满意。我被Fry用带子固定着端坐在他的怀里,一直很安静。看风景的档上,他在我耳边一声怒吼,像打雷:“Go!”,我义无反顾的冲杀出去,两步后,他又喊:“Pull Back!”,我按照惯性向前继续摆腿,双脚腾空被他抱着拖了回来,脚落地刚刚适应急速后退的节奏,他又变卦了,“Go,Go,Go!”,我被平着推了出去,头上脚下一片空虚。我的视角切换为Bird's view, 耳边有烈烈的风声,我看到鸟在我脚下的水面上掠来掠去,远处湖边有少女在盘坐冥想,眼前乌云翻滚,里面可能包着闪电----我飞在天上了----我的bucketlist又划掉一项。 ---- 尼泊尔 是世界比较物美价廉的滑翔伞胜地,平均每天起飞几百人次,阴天也不间断。 中国 人管这项运动叫“等风来”。 ----我让我的滑翔教练向着远方冥想少女降落。 ----湖边的冥想少女,搭讪后变成了我冥想的少女。 ----我和我的山脉之光。 人到了低谷,便要去爬高山。 到了人生的低谷就要去爬高山,这和缺钙吃虾皮,没钱拜关公没有什么区别。这次行程对我而言,有了形而上的意思。 ----第二天的落脚点Chamje,几十户人家,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镇子。 ----在山中第一次看到雪山一角。 几乎可以确定, 尼泊尔 语的词是分阴阳两性的,或者他们习惯给城镇取拟人化的名字,Thorong la,Pisang,Tatopani多阳刚,Ngadi,Phedi,Ngwa都是女的。我今天的行程是从Kathmandu(一个宅心仁厚的老头)乘小巴到Besisahar(杀马特少年),走到Ngadi(烂漫少女)开始我的ACT之旅,ACT是Annapurna Circuit Trek的意思,Annapurna是上世纪登山黄金年代的一个里程碑,50年的时候由 法国 人登顶,吹响了人类挑战8000米级别高峰的号角。人做大事时候总喜欢牵强附会,我马上开始这辈子最大一次冒险,此刻想起60多年前的往事,更觉胸中激越,古今一心。 礼毕,回看我的这个小巴士-- 尼泊尔 的度量衡要比 中国 缩水几个号--这小车有30座位,驾驶室用简易隔断隔绝开来,头顶有巴掌大小的绿色风扇,绿头苍蝇一样嗡嗡地驱赶苍蝇。路面高低起伏,车子沿着没有防护的 盘山 公路向上攀爬,犹如波涛汹涌中的一叶小舟。船与船交汇时,发出舞蛇人笛声一样的汽笛,又像当年 萨拉 丁举刀叫阵的呐喊,又高又亮,很婉转,让人有策马冲入敌阵的冲动。。。 我看到远处山峰在雾里变换为黑黝黝一片,中间最出众的峰上,有一撮白色,眯眼分辨不出,那光秃秃山上如果有人造的物件,必定和信仰有关——我猜那是一座佛塔。看到我对着佛塔发呆,旁边的小哥跳过打招呼阶段,直愣愣告诉我这在 尼泊尔 叫stupa,他的英伦口音让我出戏。Alexie和他的老婆辞掉 伦敦 银行的工作开始周游世界, 尼泊尔 是第16个国家,在第15个国家的时候,他们囊中羞涩,决定去 尼泊尔 。我很诧异,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是 尼泊尔 人。我更诧异,他一脸会意的表情,解释道自己是 尼泊尔 - 俄罗斯 混血,却在 伦敦 长大。我从聊天中感受到文化的差异--他们连初次认识,介绍自己的身世都用倒装的形式。 他们夫妻是我第一对旅伴,在我身为“第三轮”的第三天,我们走散了。 ----建筑工地, 尼泊尔 的沙石会变成 中国 水泥。 ----通向一座 中国 电站的 中国 桥。 在安娜普尔纳的山脚,来自 中国 的跨国公司正在大 修水 电站,弄得八百里尼川尘土飞扬,二千万尼人嘟嘟囔囔。联合纵队干得热火朝天,耳边能幻听到彩旗的招展声,就差一个大喇叭喊出口号和音乐。我们作为数不多的几个徒步者显得很不合时宜,急匆匆就从这几十公里的尘雾中穿过——当时我认为我很虔诚,双脚越早接触这条ACT的土地越觉得功德圆满,差一步,差一米都不算一辈子——“作弊者”都是坐Jeep到车不能前进的Chame才开始徒步。 欢乐的水 ----典型的家庭宠物,像狗一样的羊。 ----典型的家庭宠物,像狗一样的羊。 我在的小村子叫tal,依山傍水。河滩上老老少少在分拣打磨石头——他们做什么都用石头,围栏,房子,厕所,几乎能想到的需要坚硬材料的地方都是用石头替代完成,石头无能为力的,才用木头----他们把小的石头打碎,把形状尺寸一致的摞在一起,像藏族同胞码牛粪。 广阔的河谷中四下无人,从山的缺口偶尔能看到雪山的尖峰,风从山的那端吹来牛铃声,忽大忽小。这时我生平第一次注意水的声音,细听会发现它一直在响,响了很多年。如果水分子拥有类似基因一样的遗传物质,它应该是最具智慧的东西,他们每年都要经历300多天多彩绝不重复的一生,它们到过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流过世界上的所有生命的身体。 ----Tal城外。 水很欢乐,哗啦啦像小学语文课本里那样欢乐,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几千米的天上跌跌撞撞跑下来,顺着自己前辈几百万次冲刷而成的道路迫不及待奔向山下,这个阶段的水太凌冽,滋养不了土地,山谷里面还没有春天的迹象。它们一路奔到大海,最后一齐回到山巅之上,等待下一次春暖花开。 蚊子的嗡嗡声都会让我整夜睡不着觉,伴着这样的水声我会美美睡上一年,醒来时神清气爽。 ----将要做母亲的马。 ----Braga孤零零的一扇门,孤零零像费瓦湖边的一棵树。 ----直到啊~~日头它落西山沟啊~~~~ ----发现不速之客 ----驱赶不速之客 ----采石归家 ----一个吻 ----采石头的小姑娘,哼哼哼哼大箩筐 水从山尖向人的方向流,风正好相反,推着我往雪山上走,风很干燥热情,从缝隙中钻进去,吹干汗。山侧峭壁不时飘下细碎的泉水,凉得发苦,像雪。 河谷两侧的山上稀疏地散布着石头房子,房子很高,需要极力仰头才看得到,晚上亮起灯,会像天上的星星。里面的人隔着山峰山谷如何交流?我估计他们发明了类似摩尔斯代码一样的喊叫声,可用来宣传危险、谈情说爱。谈情说爱的莫尔斯代码一定是短促而激烈的。 精疲力尽后,用50块钱买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像少女一样紧致,散发着清香。我多次压抑着一口把它啃掉的冲动,闻了一路。脱水和疲劳让我开始自言自语——我要在今天的终点把它放在嘴里,再来一罐冰镇可乐,这个顺序一定不能乱。这个信念是这样强大,支撑我走完了后面的五个小时,明天我要靠什么信念坚持? ----Manang的电影院院,今日热门场次:《 西藏 七年》,《荒野生存》,另提供洗衣服库。 ----It's about time!!!!!!!!! 在act前半段没有看过什么雪山,山谷像个木桶,转来转去,只能看到眼前的谷底,偶尔木桶出个缺口,会远远看到雪山的影子,中间隔了很多雾一样空气,看不真切。这两天都在这雾里行走,能见度不高,想了很久,没明白深山老林怎么会有雾霾,在泉 水里 洗了脸,激得我打了冷战,这才明白,在3000多米的高空,我是在云里行走。 ----荒芜的佛学院,只有一僧一狗 ----也说不清是树里长出塔,还是 塔里 长出树 ----在Braga迷路,误入一片高山草甸 ----草甸中间有河流过,路在对岸。 ----一个在冬天荒废的牧场,土地开始湿润,小草应该会很快发芽,人和牛马会从山那边归来 ----穿过草甸还有沼泽 ----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一个城镇Braga,这是山中城镇的普遍规模。左 方山 上白色的是寺庙和佛塔,右下方暗色的是民居。明显可以感受到山里人心中信仰和生活是一半一半的 山里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色,说变就变,下起暴雨来,很狰狞,雨水落到河里像黑色青蛙在跳。同伴都被雨困在下面,不知是否安全——我已经迷路,这是地图上一片不存在的区域,所有路口和转弯处景致一模一样。面对死亡人们都有五个情绪阶段:否认、愤怒、焦虑、抑郁、接受。我活活经历的这五个阶段的简易版本——刚和同伴走散,竟觉得独享这座雪山浪漫极了,跑跑跳跳嚎两嗓子。在我骂完了电子地图,想尽了一切脱困办法未果后,只觉得雨水开始变得刺骨般寒冷,渗到骨头里面。心里终于涌出疲惫和怀疑----我为何跑过几千公里来到这世界尽头,之后又会如何?这个疑问很致命,会像湿掉的衣服样耗尽所有的体温,我强迫自己冷静,清空头脑,不再考虑任何概括性的问题。 在我终于走出黑色的原始森林后,心有余悸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3个多小时。但我心中肯定,即便我在今天晚上爬到终点后,精疲力尽。明早上我依然会精神抖擞,背起行囊,再次上路。 我知道这次奇怪旅途之后,我会有些莫名的改变,希望30岁的我,在每次苦难来临的时候,能有足够的智力和精力,熬过‘今天晚上’,熬到‘明天早上’,继续前进。 何处不相逢 ----雨后清晨,从房间窗子看到的阳光,召唤我继续前进 在Chame冰一样的被窝中爬出来,果然脱胎换骨,收拾行装奔向下一站——大山让人如此难预测,昨天我应该在某个坐标越过了雪雨的分割线,走到一半,下起大雪,一天的行程出乎意料地在上午结束,我有些懊恼,决定在Upper Pisang第一个看着顺眼的房子落脚,休养生息。这个在风雪里战战兢兢的小木屋共有两层,最下面是峭壁,外侧以木头为桩在峭壁上支起一层的木石小屋,像 华山 的悬空寺。店主在一层上加盖木质的第二层,像 日本 的观景阁楼。 店主夫妇在门口迎接风雪中褴褛的旅行者,他左手拍右胸,右手向外一划,身体微微前倾,对我点头,活像 英国 管家:“Welcome to Royale Alpine.”简短几句寒暄,我知道了他刚完婚11天,我祝完他们结婚快乐,就裹着自己到炉边取暖。我盯着闪烁的火苗看了很久,火里始终是老板娘的笑脸。 ----抵达Upper Pisang ----下午两点刷牙的 日本 大叔,接着他会沐浴更衣,在两个小时后,他会攀上右侧的山峰,在山顶向他老婆求爱。 这是我在 尼泊尔 见到的最美的女性,总是笑眯眯、怯生生看着一切活动的东西,像好奇的猫,如果和你目光相遇,她会脸红,然后跑开。 她刚刚体会初为人妻的喜悦,整日蹦蹦哒哒,讲话的时候总要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看着她老公,得到老公的同意后,又蹦蹦哒哒去做事了。我真真切切地看到她老公在她蹦哒的时候拍了她屁股,她慌乱地跑到厨房角落脸红去了。这个 尼泊尔 人很喜欢表达爱意,可能这是这座贫瘠的山上他们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我给她老公一个昵称——Bruce Jet Chan-他是功夫电影的狂热爱好者,甚至知道洪金宝、甄子丹的师承和代表作,最喜欢的功夫明星是李小龙、李连杰和成龙,除了功夫明星,最喜欢的 中国 人是毛泽东,Bruce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毛泽东和孙 中山 的轶事,都是全世界华人不知道的。我联想起山中见到的很多块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Long live Maoist,遥远的革命英雄总是令人神往,如同我们热爱格瓦拉。 Pisang这里的人同样都很爱Bob Marley,有酒吧和客栈以他命名。Bruce在我不怀好意的怂恿下用Nenglish唱起“no woman no cry“,嘴角和胳膊有模有样,房间顿时气氛浓烈,Francine和Luke从炉前站起来摆出尬舞的起手式,我也准备把腰扭上天,整个世界共此凉热!小木屋马上就要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Bruce来了个急刹车----他很惭愧,他只会这一句。 Bruce提出和我发展跨国贸易,他负责挖Yarsagumba(就是冬虫夏草),我负责在 中国 销售。他解释Yarsagumba的功效,壮怀激越——虫草磨成粉末,加牛奶拌匀,每日一至两次,坚持一个礼拜,Boom!你老婆会感谢我的,我们做business,让全 中国 的男人感谢我!我嘴上说替我老婆和全 中国 男人感谢你,脑中想的竟然是他和老婆感谢Yarsagumba的情景----我居然动了邪念!罪过! 在我们围坐的时候,她想进来和他老公告别——Bruce之前让她顶着大雪去河对岸山下Lower Pisang取材料给我们做饭----她见插不进话,踌躇了半天喊出一句,大概是“我走了!”一类的话,小百灵一样清脆, 尼泊尔 青年Bruce是个要面子的直男癌,头也没抬,挥了挥手,她蹦蹦哒哒地跑下坡去,脸上一定挂着笑,露着雪白的小虎牙。她应该能生很多孩子——从她的背影看。 我居然有了艳羡之感,这二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翻田种菜,秋天伺候苹果园,晴天爬山挖虫草,雪天就窝在炉子边做土豆馅的饺子吃……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什么样的生活都是奔着这个,他俩无意得到了最纯粹的生活,自己还懵懵懂懂,真是有福的人。 如果你经过 Upper Pisang 的royale alpine,别忘了替我说一句——Rufus said hi。 ----为我的合伙人做个广告,但是他客栈里确实没有自行车 ----又一次成为“第三轮” 一路上遇到好多稀奇古怪的人,有满不在乎的 意大利 农民嬉皮士,科罗拉多的白左, 西班牙 的流浪情侣,传递负能量的 英国 夫妇,所有人都很投机,大概是自动跳过了平日里人们接触中屏障之类的东西。 Luke(据说有两个‘L’),一头的脏辫,来自安达露西亚,他和她的中医爱好者老婆走过了整个亚州。我们在被冰川洗刷得锃亮的谷底相遇,摩肩接踵(literally)行走了几公里。聊了Goya,Paco lucia,聊了足球这些我对 西班牙 仅有的印象片段。我问他是否去过Aranjuez,他没听懂我的 中国 口音,一脸懵懂,我于是哼了那个著名的主题,几个小节后Lluk竟然眼球通红,眼看滴下泪来,乖乖!我有种直觉,他要上来拥抱我,在我肩膀擦眼泪鼻涕,我开始不自在,于是给他上了一课----让他了解了腼腆的 中国 人是如何逃离矫情的尴尬——我头一扭,手指向天空——看,下大雪了。 在Royale Alpine火炉前围坐的还有一对 美国 夫妇,Gregory自我介绍的时候说:“Maybe she (his mother) named me after Gregory Pack,she's a huge fan”,可能是空气稀薄大脑缺氧,或者我正在盯着我的Ospery和Mountain Light神游,我插了一句:“It's a good pack, though. But I like Ospery better, it's lighter......” ...... 哈哈哈哈 Hah Hah Hah Hah “Sorry to call you a bag.” “HahHah,You are killing me., Rufus.” “Like a mocking bird?”氧气重回大脑,挽回一些颜面。 Greg的爱人Francine是 爱尔兰 人,在科罗拉多旅行时遇到Greg,两人如路上其他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一样辞职周游世界,旅程已经有两年了。Greg在大讲特讲路上的轶事,Francine蜷在椅子里面笑脸盈盈看着她高大的爱人,不时补充几句。 “你们猜怎么着?今天是Francine的生日!”,Greg突然冒出一句,“生日快乐,F宝贝”。 我说:“咱们合张影,我会在咱们面前的桌子上photoshop出一个15吋的生日蛋糕,你喜欢上面放草莓还是奇异果?” Francine盯着我在桌子上比划的15吋生日蛋糕,神情有些落寞,Greg还在一旁说笑不停。 另有一位俄国大叔,背着80升的背包独自上路,苦不堪言,许是年轻时被伏特加沤坏了身体,总是躺在床上。第二天提前我两个小时上路了,我没有机会对他说‘达斯维达尼亚’。 “你来看此花,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这里有几十个之字形摞起来的五百米爬升路段,让人有苦说不出,我埋头头勒紧裤带数着步子苦捱了一个半小时,踏空一步惊觉已经到顶。包摔在地上,挺起胸,我像被电击一样立在山头----眼前一座雪山拔地而起,封顶的雪被风吹成一团流线型的云,我感到鸡皮疙瘩从脚心向上涌,身上忽冷忽热,耳畔嗡嗡作响,喉咙收紧说不出话,如果开口,声音必像野兽的嚎叫——我在群山之中第一次看到雪山真容----我于是便开始嚎叫,一直喊得我双肋生疼,眼睛都湿了。 创造者对自己的作品会由衷热爱,我用我自己的双腿和疲劳创造了眼前这座雪山,我看见自己在空寂的雪山之巅踽踽独行,竟心生温暖,顾盼生姿起来,只觉得自己美得不可方物…… 只有体会过的人才会体会。 ----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zigzag 最艰难的一天 从Pisang出发后,我不再刷牙,为了减轻重量。也不再刮胡子,为对抗一成不变的寒冷增加一件武器。 我要去那个著名的湖----Tilicho Lake。 今天路程更加艰苦,在下午的某个时刻经过了临界点,感觉身体疏的一声和精神分离开去,所有痛苦和某种切实具体的东西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一片空白,身体驮着轻如鸿毛的自己向前飞奔。大概是古今方士苦求不得的物我两忘。一辈子能有几次得意忘形的体验是有福气的——得意忘形地走一段路,得意忘形地讲个故事,得意忘形的爱一个人。 ----机场?机场! ----继续穿过前面那团云,就是冰雪的领地,这是最后的绿色 ----嗜好士力架和M&M的马,每吃一口就要对着雪山仰 天长 啸,像喝烧刀子。我陪他呆了很久 天黑前我到达目的地大本营。十多个人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沟里,风雪一夜不停,屋外有无数的野兽在嚎叫,老鹰在头顶盘旋,等着有人在风雪中放弃。我们围坐在火炉边,炉火闪烁,照亮了 以色列 人的脸。他们在讲着从军和退役的经历,这不相干的言语让这场景有了疏离之感, 阿姆斯特丹 人在猛嚼我给他的 中国 口香糖,眼睛看着近处,又像盯着无穷远,火光在风中摇晃,马上会有一只怪兽从火苗中窜出。 向导说明天去不成冰湖,暴雪下了两天,湖上会覆盖几米厚的雪,这样你就找不到这个号称世界最高的湖,只会看到一片刺眼的白。我应该感到遗憾么?路上每次看到惊奇的风景我都自言自语今生再无遗憾,安纳普尔纳从不让我失望,她不停让我惊叹。我怕新奇的感觉总是短暂,好奇心一旦消耗殆尽,就是干瘪的余味,我决定这次不遗憾。 以色列 语好像永远用上颚发声, 以色列 人的小舌头应该异常发达,他们说起话来像粘稠的麦片粥。 隔天清晨大雪告一段落,人们开始吵闹,向导坚决拒绝向山上前进,开始搬出职业操守,最后甚至唬到,山里有雪豹。退伍兵半逞能半固执地讲起浪漫和远方,煽动性很强,可惜持续性太差,在他词穷的两分钟里,蠢蠢欲动的大多数都被寒冷降了温。最后远征的队伍剩下六个鲁莽的人:我, 加拿大 小朋友, 阿姆斯特丹 的Leonardus,退伍兵Chen(C is silent,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绰号Rooster),老朋友Luke两口子。我们六个人出列的时候,能感到其他人眼光的温度,顾盼自雄,像奔赴徒劳战争的战士。每个人都衣衫褴褛,嘴唇因为缺氧发紫,脸上掉着皮肤,只有眼睛闪闪发亮,落魄得像我们这样的旅人本身。 ----半夜停了电, 以色列 人用手机闪光灯和水瓶制造烛火,照亮屋子 山上的风很烈,像刀子,把贫瘠的空气塞进肺里。这里的鸟不必学会飞,在峭壁边缘张开翅膀就能翱翔。有只老鹰从山谷间掠过,像褐色的闪电,我没来得扭头。我们沿着雪豹的脚印,走进了那片白茫茫。后面的事情像梦一样,模糊迷乱……直到返回山下的时候,意识和语言才回归身体,手脚依旧没有知觉,提醒我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能说话的时候Leo告诉我,Luke两口子在半山腰折返。我们余下四人因为路线的分歧,分为三个阵营激烈争吵,最后我们在深及大腿的积雪里面蹚出一条路,经过8个小时最终到达了湖边。 我为争吵向他们道歉,虽然我一件事都不记得了。小朋友的脚趾被冻伤,所幸不太严重,Leo在晚上开始严重雪盲,在大本营躺了三天后继续前进,我则像蛇一样褪了半个月的皮。 一个多月后的现在,我坐在北方的 春日 里,回想Leo和Chen对山上的描绘----因为山上暂时失忆,我没有对冰湖的切身体会----他们当时语焉不详的描述如今只剩一句,“我们在深及大腿的积雪里面蹚出一条路,经过8个小时最终到达了湖边。”,我于是看到了那一串脚印,脚印发暗,春天到来的时候,边缘的雪会开始融化,脚印越扩越大,像一群蜗牛一样缓慢移动,最后连在一起形成河床。 融水 汇成小河,从山顶淌下来。那只老鹰在河上划过,呼哨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小河边有雪豹在沐浴阳光。 ----云彩都被风吹走,不然谁能知 道真 正的天空是黑色的 ----裸露的皮肤在山上都被烫伤,见不得光,包括别人的目光 ----路上翻过一座4000多米的山头,队伍遇到去亲戚家串门的一家,一对年轻父母带着一堆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孩子。问他们亲戚住哪,他们说在还在上面。于是大伙都不愿意搭理他们,我给了孩子巧克力,她竟要和我玩扔雪球,我用手势告诉她我是大人,很忙,也不再搭理她…… ----我最后阶段的旅伴,Leonardus,Harel,我们出生入死,冰湖分别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路上有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现在到了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啦----我没钱了。这个时候我开始按照预算计算我的行程,而不是我的根据体力----我务必在最后3000块钱用完之前,节衣缩食爬到最近的ATM机器,它距我还有四天行程。在文明世界掌握的各项技能现在都成屠龙之术,我脸皮又薄,羞于借钱。我有alipay,paypal,master card,visa card,却没有网络。此时此刻在 尼泊尔 的山里,我觉得钱真是个好东西, 中国 的房子车子和女孩子都没给我这么真切的体会。这座大山告诉我从此要做一个爱财之人,这远没有别人爱财来得那么市侩。 ----我在这个杂货店里,将仅存的128元人民币换做1500元尼币,避免了我在世界最穷国家做乞丐 ----唯一一张自拍 越过Thorong La 我把多余的背包拖鞋留给Luke,袜子留给Leo,继续向Thorong La垭口前进,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Thorong La Pass是ACT精神意义上的终点, 大名 鼎鼎。 记忆不可靠,人脑如此愚蠢,用不了多久,旧的就会给新的腾地方,这谁也控制不了,真是悲哀。过一个礼拜我就会忘了主动要借钱给我的 阿姆斯特丹 人和这个山上发生的事,用文字、影像记录也是聊胜于无一般徒劳,听到的声音,闻到的味道很快就会散去。旅行的人周而复始,总是在找最初的内心震动,永远停不下来----我这次真给自己开了个好头。 它 大名 鼎鼎是为了它是ACT的最高点,垭口都是山的分岔,这是安纳普尔纳众峰中的一座,像被一斧子在峰顶劈出豁口,又向下划出山谷,山谷很高,峡谷很深。沿着羊肠山路,穿过曲折的峡谷就是Thorong La,夜空下一片白茫茫。西坡半山腰就是大本营,孤零零一座石头小屋,夜里更显孤零零。 我在这里竟然找到烘焙面包,吃掉两个,第一个吃得贪婪,第二个精细。 明天就是终点,人面对“终点”这个概念总会悲欣交集,冻得一夜未睡。 ----三点钟,整装待发 ----夜里除了睡觉无事可做,只能出去看星星。岩石像怪兽 ----出发 ----乌云从山口扑过来,我们得赶在午前下山 ----互相搀扶的两口子,依偎了一路 鸿爪雪泥,皆成陈迹 翻过垭口就是 江南 ,山中数日,人间桃树已经打骨朵。农人耕种,牛马吃草,孩子四处瞎跑。 海拔急速下降,有更多氧气享受风景。Tatopani有著名的温泉,我洗了十天以来第一个澡,有百废待兴之感,我于是要去有餐馆有spa的地方, 博卡拉 。 在停车点被车老板欺骗,一段行程被分成两段,这影响不了我的心情,我背着已经干瘪的背包跨上了绿色的小巴。小巴车的装饰风格像来自春心萌动的少女,挂件、流苏齐刷刷挡住后排人向前望的眼,只能扭头看壁上坦胸露乳的佛陀手绘,途中人鸡牛羊上下不绝,司机的绒帽有麋鹿图案,也显可爱。 河床刚刚复苏,还没有河的模样,露出黑亮的鹅卵石等着迎接山上的水。小绿皮一会在河床上飞奔,一会拐上峭壁跑上几里地,又拐回河床。车没有倒车镜,错车时,指挥的人就“梆!梆!”拍车屁股做信号,听到“梆!“,车里的羊必回一句“咩!”屡试不爽。鹅卵石硌得汽车有节奏的颠簸,颠起司机绒帽的左右两个小球,拨浪鼓一样正和着喇叭里飞出的宝莱坞音乐,真够带劲儿。音乐声飞出车窗外,吵得敲石头的大爷大妈停下手里的活追着车看。前方一树的鸟受惊飞起,像一团纸片一样飘舞,又像黑色的音符。 这首歌曲是 尼泊尔 音乐中的明珠,简单的连复主题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爱情的企盼。 “呀呐红!呀呐红!秋天羊毛很厚,我们要发财!” “梆!梆!咩-!梆!梆!咩-!” “呀呐红!呀呐红!明天给你织毛衣!我心系你!” “梆!梆!-咩!梆!梆!咩-!” 小绿皮越开越快,离身后的雪山越来越远,离 尼泊尔 的春天越来越近。 ----Josom的Women Power大游行,争取女性权益和地位,游行队伍却是按照贫富分布 ----ACT的阶段性终点,Muktinath,从这里才开始有公共交通 旅程结束 行程结束后,我按照计划去了 西藏 ,看了 林芝 的桃花,爬了布达拉宫,从另外一侧看了喜马拉雅。 我总会想起垭口下的那个凌晨,队伍一行十人,我在最后。人们沉默不语,听着心中号令,依次迈步。每人都像拧上经年累月有韧性的发条,缓慢从容,向天上行进。他们的喘息化成了头顶的云,头灯融进了星光中。我仰头不知看了多久,回头看脚下的一片空寂,有味道从嘴角涌出。站在不知何处的地方,我看着天上星云变换形状,一瞬间仿佛洞悉了茫茫宇宙,又像懵懂一无所知。我说不出什么,嘘了口气,也走进了星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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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还行阿拉斯加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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